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坐不住。放学的铃声响得有气无力，又一天的题海战总算结束了。高三（三）班的教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动静。徐奕今天轮到擦黑板和倒垃圾，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磨蹭到最后才拿起抹布。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拉出长长的影子。粉笔灰在光里飘着，空气里有股灰尘混着油墨的味道。徐奕机械地擦着黑板，心思却有点飘。白天操场边的歌声、陈瑶唱《追光》时眼里的光、还有心里那被硬压下去的对旋律的悸动，像赶不走的背景音，在他刻意保持平静的脑子边打转。
做完值日，他拎起沉甸甸的垃圾袋，背好书包，最后看了眼空教室，才转身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却也带着傍晚特有的冷清。
就在他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阵很轻、但异常清晰的钢琴声，像细细的水流，固执地穿破了这片安静，钻进他耳朵里。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音乐教室传出来的。
徐奕的脚步下意识停住了。琴声并不响，甚至有点低缓，带着一种水墨画般的东方味和深深的乡愁。旋律婉转流淌，像在讲一个故事，描绘着江南水乡太阳下山时的画面：夕阳下闪着光的河，静静停在石桥边的乌篷船，远处模糊的青色山影，空气里淡淡的炊烟和水汽。每个音符都浸着安静的忧伤和对过去时光的想念。弹的人技巧很熟，感情收敛却深厚，把曲子里那种含蓄的哀愁和暮色的苍茫融合得恰到好处。
徐奕一下就听出来，这是华国一位近现代作曲家的经典钢琴曲——《暮色中的姑苏河》。它没有西方古典乐那么宏大，却有着东方特有的诗意和深度。在里面弹琴的，肯定是张慧老师。
他本该马上走开。可是，腿像钉在了地上。这首描绘故乡黄昏的华国名曲，里面饱含的深沉情感和熟悉的东方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更紧地拉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像一道影子似的悄悄挪到音乐教室那扇虚掩的后门边。他没探头，只是背靠着冰凉墙壁，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闭上了眼睛。
音乐教室隔音其实不错，但从门缝里传出的琴声更清晰了。徐奕完全沉浸了进去。张慧的弹奏技巧纯熟，更难得的是她精准抓住了这首曲子特有的东方韵味和深沉情感。如水的旋律，带着对故乡和时光的眷恋，像温柔的潮水，冲刷着他因警惕而冰封的内心。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属于自己文化血脉深处的音乐里，竟意外地放松了一点点，甚至勾起了前世对故土家园一丝模糊而遥远的情感。
他仿佛站在一幅烟雨朦胧的江南画里，疲惫的心在熟悉的旋律中得到了片刻休息。回忆和现实交错，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门内的琴声，在最后一个余韵悠长、仿佛融进暮色的和弦中渐渐消失。短暂的安静后，音乐教室里响起收拾乐谱的细微声音。
徐奕猛地从沉浸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待得太久了。他立刻站首，准备像上次在操场树下那样，悄悄溜走。
“徐奕同学？”一个温和却带着了然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门板，在他身后响起。
徐奕的身体瞬间僵住！糟了！被发现了！他懊恼地攥紧书包带，慢慢转过身。
音乐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拉开，张慧老师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里却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夕阳的金光勾出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比在讲台上时更柔和亲切。
“张张老师。”徐奕有点尴尬地低下头，下意识想躲开她的目光，手里还抱着没来得及扔的垃圾袋，样子有点狼狈。
“站在外面听多累，怎么不进来？”张慧声音很轻，带着笑，没有一点责备，倒像在邀请一个朋友。
“我我路过刚值日完，准备回家了。”徐奕含糊地解释，语气虽然还有点硬，但比起上次在操场树下被撞破时那种强烈的惊恐和抗拒，似乎淡了不少。也许是刚才那首《暮色中的姑苏河》的作用，也许是张慧此刻平和的态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路过也能听这么久，看来你对这首《姑苏河》有感觉？”张慧倚着门框，目光落在徐奕有点局促的脸上，带着善意的探究，“或者说，是喜欢这种带着咱们华国自己味道的曲子？”
徐奕沉默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否认。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张慧一眼，又迅速低下眼皮，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但终究是承认了：“嗯。弹得很有味道。”“很有味道”这个评价，比单纯的“好听”更进了一层，也更贴近这首曲子的东方神韵。
张慧眼里惊喜的光更亮了。这个评价，精准地说中了这首曲子的精髓，绝不是普通高中生能随口说出的。她更加肯定，徐奕对音乐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谢谢。”张慧真诚地笑了，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这首曲子确实特别适合在黄昏弹。作曲家当年在异乡漂泊，看到暮色里的河流，想起江南老家，才写下了它。那种淡淡的愁，还有对故乡山水的想念，都藏在旋律里了。”她没有追问徐奕为什么懂“味道”，只是像一个分享者，聊起了音乐背后的故事和文化。
“嗯是有点乡愁的感觉。”徐奕低声应了一句，抱着垃圾袋的手指无意识地缩了一下。张慧聊起创作背景和文化情感，比单纯谈技巧更让他感到一种共鸣。这份不追问、不强求，只谈音乐本身的态度，让他感到一丝意外的放松和舒服。
短暂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但并不尴尬，只有悠扬琴声的余韵和暮色的温柔在空气里流淌。
“高三压力很大吧？”张慧忽然轻声问，目光温和地看着徐奕，“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像绷紧的弓弦。”
徐奕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有点。”
“这种时候，听听自己家乡的曲子，或许反而能让人静下来。”张慧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不是逃避，而是像这《姑苏河》里的暮色，包容所有吵闹，沉淀下来。音乐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能让你暂时忘掉外面的分数和排名，只感受旋律本身带来的宁静，或者那一丝丝共鸣的安慰。这就很珍贵了。”
这番话，像一阵带着江南水汽的微风吹进了徐奕的心里。没有说教，没有鼓励他暴露才华，只是肯定了音乐作为一种文化归属和心灵安慰的力量。这和他内心深处对音乐的渴望，以及因恐惧而逃避的矛盾，产生了更深层的共鸣。
“嗯谢谢张老师。”徐奕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那份疏离感明显淡了。他看了眼越来越暗的天，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我真得去扔垃圾了。”
“快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张慧笑着侧身让开路，“路上小心点。记住，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偶尔，允许自己停下来，听听心里的声音，或者听听像《姑苏河》这样，能让你感觉‘有味道’的声音。”她的话温柔而充满理解。
徐奕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抱着垃圾袋快步走向楼梯口。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还是匆忙，却少了上次在操场树下那种狼狈和逃跑的感觉，甚至步子显得轻快了一点。走到楼梯拐角，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音乐教室门口，张慧还站在那里，微笑着目送他。暮色笼罩，她身后教室的窗户像一块巨大的、暖色调的画布，而她本人，仿佛也融进了这幅充满东方诗意的黄昏画里。
徐奕迅速收回目光，快步下楼。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刚才那段围绕华国名曲的对话，没有碰任何危险的地方，却在他冰封的心墙上，悄悄融化了一小块。张慧的平和、不追问、对本土音乐文化的热爱与理解，以及对音乐安慰人心作用的肯定，像一道温暖而实在的暖流，让他对这位音乐老师的戒备，第一次真正地松动了一丝丝，甚至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回到家，那股淡淡的暖意好像还在。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打开存稿文档，而是静静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首《暮色中的姑苏河》的旋律仿佛还在回响，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气息和张慧温和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