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分的早自习铃声，像一根生锈的发条，勉强拧动了沉睡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粉笔灰味、包子馅的油腻气息，以及青春期特有的、睡眠不足的躁郁。
徐亦踩着点，几乎是贴着铃声的尾巴，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滑进了高三（三）班的教室。他选择的座位在教室最深处，紧靠着冰冷的墙壁和那扇蒙着薄灰的窗户。这里光线有些昏暗，远离讲台这个焦点区域，也避开了前几排学霸们无形的“求知”辐射圈。完美的背景板位置。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书包塞进桌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前排几个正埋头狂抄作业的同学连头都没抬一下。没人会特意注意一个总是踩着铃声进来、又永远缩在角落里的“徐同学”。
“卧槽！徐亦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写了没？江湖救急！”同桌的王强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脸都没洗，凑过来压低声音哀嚎，胳膊肘差点撞翻徐亦刚掏出来的英语书。
徐亦眼皮都没抬，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免被波及。他慢吞吞地从桌子里抽出自己的数学卷子，递了过去。卷面干净得过分，只有选择题和填空题填满了答案，字迹是那种刻意模仿出来的、毫无个性的工整。后面几道需要复杂演算的大题，一片空白。
“谢了兄弟！就知道你靠谱！”王强一把抢过，如获至宝，立刻埋首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急促的沙沙声。
徐亦没应声，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英语课本上。单词表，语法点，枯燥得如同嚼蜡。讲台上，年轻的英语老师正用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领读课文，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单薄。徐亦的视线追随着课本上的铅字，眼神却是一片放空的虚无。前世为了打入国际市场，他曾在高强度集训下将英语磨炼得近乎母语水平。此刻课本上这些基础得可怜的词汇和句型，只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隔膜。他强迫自己的嘴唇做出轻微开合的模仿，却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完美的无声跟读。
早自习的下课铃刚响，教室立刻像烧开的水壶一样沸腾起来。补觉的，冲去小卖部的，扎堆讨论昨晚电视剧和游戏的，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兴奋地翻看着一本封面花哨的杂志。
“快看快看！《星梦奇缘》最新期！陆乔儿专访！她这套造型绝了！仙女本仙！”一个短发女生激动地指着杂志彩页。
“啊啊啊！好美！她皮肤怎么那么好啊！这裙子是‘星辰’的高定吧？听说要七位数！”旁边的女生眼睛放光，语气里满是向往。
“还有还有！爆料说她和那个新晋影帝可能因戏生情了！你看这张同框图！眼神拉丝啊！”
“真的假的？太配了吧！这对cp我磕爆了！”
徐亦从桌子里拿出水杯，起身去教室角落的饮水机接水。路过那几个兴奋讨论的女生，他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那些名字——陆乔儿，影帝，高定，cp——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油膜滑过他的耳际。前世，这些名字代表的是顶级资源、是精心策划的通稿、是利益捆绑的炒作、是聚光灯下无孔不入的窥探。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数个被行程压垮的夜晚和永远无法摆脱的狗仔镜头。他只觉得累。那种深入骨髓、连带着灵魂都感到疲惫的累。他只想快点接完水，回到自己那个安静的角落。
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注入杯口，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他垂着眼，盯着杯中逐渐上升的水线，仿佛那是这喧嚣教室里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体育课。操场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塑胶跑道散发出微微刺鼻的味道。男生们被体育老师赶鸭子似的赶到篮球场边。
“自由活动！想打球的自己组队！注意安全！”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自己则踱步到树荫下躲太阳去了。
男生们立刻像打了鸡血，呼朋引伴。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少年们奔跑叫嚷的喧哗，瞬间点燃了球场。
“徐亦！来一队啊！三缺一！”张超抱着球，远远地朝这边喊，脸上是运动前特有的兴奋红晕。
徐亦正慢悠悠地绕着跑道最外侧溜达，闻言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困倦和力不从心的笑容。他摆摆手，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见：“不了不了，你们玩。刚病好，还没缓过劲儿，跑不动。”说完，他还象征性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干涩，完美诠释了一个“体虚病弱”的形象。
张超也没勉强，耸耸肩：“行吧，那你歇着！”转身就投入到激烈的抢球中去了。
徐亦走到操场边缘一排高大的梧桐树下。树荫浓密，将灼热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球场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喧闹。他找了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到有些发烫的水泥台阶上。
目光投向球场。少年们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汗水在麦色的皮肤上闪光，每一次投篮、每一次抢断都伴随着夸张的吼叫和同伴的喝彩。充满了原始的、未加修饰的活力和笨拙。徐亦看得很清楚，那些运球动作里多余的晃动，传球时机选择的犹豫，防守时脚步的凌乱——在前世顶级舞台的聚光灯下，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都会被镜头无限放大，被苛刻的评论家反复咀嚼。而在这里，这些笨拙却显得如此真实，如此生机勃勃。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唇边一闪而逝。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觉得，在树荫下安静地看着，挺好。不必参与，不必表现，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他拉低了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帽檐，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彻底融入了背景。
午休时间。教室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包子、方便面、饭盒里的家常菜。
徐亦端着学校食堂打的、最便宜的素菜盖浇饭，坐回自己的角落位置。饭盒里是清炒土豆丝和一点寡淡的番茄炒蛋，米饭有些硬。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机械，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维持生命的必要任务。
前排，李伟正眉飞色舞地捧着他的手机，音量开得不小，播放着一首时下最流行的网络神曲。旋律简单粗暴，副歌部分不断重复着几句洗脑的口水歌词，配着动次打次的电子鼓点。
“怎么样？怎么样？这歌带劲儿吧？昨天刚上排行榜第一！”李伟得意地向旁边的张超和王强炫耀，身体还跟着节奏一晃一晃，“这调子，这节奏，绝了！听一遍就上头！”
张超塞了满嘴的包子，含糊地点头：“嗯嗯，是挺上头就是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废话！现在火的歌不都这个味儿嘛！朗朗上口，听着爽就完事了！”李伟不以为意，又调大了点音量。
那鼓点敲得徐亦太阳穴突突首跳。这所谓的“神曲”，在他耳朵里简首是一场灾难。毫无技术含量的编曲，为了洗脑而强行堆砌的重复旋律，空洞得如同白开水的歌词。他甚至能听出里面某个合成器音色用得极其廉价刺耳，混音更是粗糙得一塌糊涂，人声和伴奏糊成一团。这种玩意儿，在前世连deo阶段都过不了，更别说登顶排行榜了。蓝星乐坛的审美真是荒漠得令人绝望。
他面无表情地扒拉着饭盒里最后几粒米饭，将心底那点属于专业人士的、近乎本能的挑剔和厌烦死死压下去，脸上没有泄露一丝一毫。只是咀嚼的动作，似乎又慢了一拍。
“哎，徐亦，你觉得呢？”李伟大概是觉得角落太安静，想拉个人一起嗨，扭过头来问。
徐亦抬起头，脸上是那种常见的、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茫然和迟钝。他咽下嘴里的饭粒，眨了眨眼，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还行。”
说完，他端起空了的饭盒，起身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将一次性饭盒准确地扔进去，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没有再看热闹的前排，也没有去水龙头冲洗饭盒的打算，只是径首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般，双臂交叠，脸朝下，深深地埋了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趴伏的背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安静的阴影。教室里依旧喧闹，讨论游戏的，哼歌的，聊八卦的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靠近他时自动减弱、模糊，最终被隔绝在那片自我圈定的阴影之外。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像一个最不起眼的标点符号，安稳地待在属于他的角落，等待着一天平凡时光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