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徐亦的鼻腔深处。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毫无遮挡地撞入视野,激得他瞬间又紧紧闭上,眼睑之下是一片酸涩胀痛的光斑残影。额头是冰凉的,贴着什么东西。他艰难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光滑、带着点弹性的退热贴?皮肤下,太阳穴正突突地跳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闷沉的钝痛,搅得脑子里一片混沌的浆糊。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冰冷的海底,拼命挣扎着上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溺水般的滞涩感。
“徐亦!徐亦!醒醒没?再不起真要迟到了!你这孩子,发烧刚好点又犯懒骨头!”
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塑料拖鞋摩擦水泥地的“嗒嗒”声,清晰地钻进耳朵。这声音带着点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有点陌生,又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刻进骨子里的熟稔。
不是经纪人艾米那种刻意拔高的、带着职业化焦虑的尖利催促。
也不是那个追到他公寓楼下,用扩音器嘶喊“徐亦我爱你爱到可以去死”的疯狂私生饭那扭曲变调的声音。
徐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又猛地松开。他强迫自己再次睁开眼睛,适应着光线。
惨白的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边缘有细小的裂纹。一盏样式极为老旧的日光灯管嵌在简单的塑料灯架里,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混杂着淡淡的、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一间很小、很旧的卧室。墙壁刷着惨淡的米黄色涂料,己经有些斑驳。一张老式的、刷着浅黄漆的木制书桌紧贴着墙,上面堆着几本厚厚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盏绿色的台灯。靠墙放着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几件颜色灰扑扑的青少年衣物。窗框是掉漆的绿色木头,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外面天色灰蒙蒙的。
一切都简陋得陌生。这不是他市中心那套安保森严的奢华公寓,也不是那辆被疯狂粉丝逼得失控撞向隔离带、安全气囊爆开的跑车。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手臂上传来的感觉异常清晰——皮肤光滑,带着少年人的弹性,但肌肉线条单薄。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瞬间攫住了他。
徐亦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书桌,一把抓过那面巴掌大的、边缘磨损发白的小圆镜。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得过分、也陌生得让他心惊的脸。十七八岁的年纪,脸颊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下巴的线条棱角分明。皮肤苍白,额角贴着卡通退热贴。眉毛浓黑杂乱。鼻梁不高。嘴唇干燥起皮。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清澈,黑白分明,瞳孔深处本该是阅尽浮华名利场后的疲惫与洞察,此刻却被一层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懵懂和刚睡醒的迷茫覆盖着。
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少年,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不是梦。
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冰冷真实感的念头,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所有的认知堤坝——他,徐亦,二十五岁,刚刚经历了一场由疯狂粉丝引发的惨烈车祸,本该魂归地府。然而,他的意识、他的记忆却诡异地在这个陌生少年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灵魂是历经沧桑、看透名利场的二十五岁巨星。
躯壳,却是一个普通的、刚刚病愈的高中生。
“哐当!”
卧室薄薄的木板门被推开,撞在墙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还对着镜子发什么呆!真当自己是大病初愈的少爷啊?赶紧的!豆浆油条都给你买好了搁桌上,再磨蹭第一节课都赶不上了!”那个带着地方口音的女声再次响起,充满了生活化的烟火气。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家居服,腰间系着褪色围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额边。面容普通,眼角刻着鱼尾纹,眼神明亮干练,透着毫不掩饰的、带着唠叨的关切。
周慧兰。这具身体的母亲。
徐亦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最终只挤出一个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嗯。”
他放下镜子,动作僵硬地转身。书桌上,一个印着“心之蓝超市”字样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炸得金黄的油条和一个装着乳白色豆浆的塑料杯。
周慧兰几步走进来,带着淡淡的油烟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有些粗糙。“嗯,烧是退了点,摸着还有点温温的。药给你放书包侧兜了,记得课间吃!别不当回事!早上就穿校服吧,干净的那套我挂你床头了”她麻利地拿起那套洗得发白、领口起毛的蓝白运动校服塞给他,嘴里不停地念叨,“今天可别再趴桌上睡觉了,你们班主任张老师昨天电话里还说你呢,病假条我让你爸上班前塞你书包里了”
密集的话语像雨点砸在徐亦脆弱不堪的意识上。这种充满琐碎细节和絮絮叨叨的关切,陌生得让他无所适从。他沉默地接过校服,动作机械地往身上套。布料粗糙,带着阳光暴晒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周慧兰又催促了几句,才转身去了厨房。
客厅很小。老旧的布沙发对着墙壁上挂着的、屏幕不大的彩色电视机。电视机开着,音量不大。
徐亦低着头,沉默地走到那张掉了漆的折叠小方桌前坐下。桌上,除了油条豆浆,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柔软微韧。很普通的味道,油味有点重。
“只见那大侠怒喝一声‘贼子尔敢!’手中长剑挽出九朵剑花,每一朵都寒光闪闪,首刺那魔教妖女周身大穴!那妖女咯咯一笑,身法如鬼魅般飘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悉数躲过,反手便是一招‘黑煞掌’!掌风过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电视机里,男声用抑扬顿挫、略显夸张的语调解说着。
徐亦抬眼看去。
屏幕上是典型的“武侠剧”场景。大红大紫、妆容浓艳的女演员,和黑色劲装、表情狰狞的男演员在简陋的“竹林”背景板前笨拙地打斗。动作浮夸,“黑煞掌”特效是一团模糊的黑色烟雾。
男演员大吼:“看我‘天外飞仙’!”然后一个极其僵硬的跳跃,配上刺耳音效,慢动作下坠镜头一切,女演员“啊”的一声倒下。
徐亦面无表情地看着,嘴里嚼着油条,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劣质的闹剧。没有言语,没有评价,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涟漪。前世看过的顶级制作太多,眼前这一切,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沉默地吃早餐,将电视里传来的夸张音效彻底屏蔽。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汗味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气息。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徐亦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教室尽收眼底,又足够隐蔽。他需要这种掌控感,哪怕只是视觉上的。
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讲台上,历史老师平板地讲述着某个朝代的赋税制度,声音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徐亦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生的冲击、身体的虚弱,以及这具身体残留的、对课堂本能的倦怠感,正联手将他拖向昏睡的深渊。他不再抵抗,任由意识一点点沉入那片混沌的黑暗。
“所以说,这个‘均田制’的瓦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土地兼并”
就在这时,前排刻意压低的兴奋交谈声,顽强地钻进了他昏昏欲睡的耳朵。
“喂喂,看到没?昨天更新的那章!简首燃爆了!”圆脸张超眼睛放光。
“看到了!卧槽,主角也太猛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配上他背后那赤红色的斗气化成的马!那特效描写,简首了!帅炸苍穹!”李伟激动得手舞足蹈。
斗气化马?
徐亦支着下巴的手肘依旧撑着,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不堪其扰的困倦被打断,带着一丝被打扰清梦的不耐烦。那些兴奋的字眼——“燃爆了”、“帅炸苍穹”——如同蚊蝇般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空洞又吵闹。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用外套的袖子盖住了耳朵,彻底隔绝了那关于“斗气神马”的聒噪讨论。帅?燃?这些曾经能轻易点燃他创作欲望或舞台激情的词汇,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帅给谁看?燃给谁看?上一世燃烧得还不够彻底吗?最终只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窗外,灰暗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照在他鸵鸟般埋着的后脑勺上,毫无暖意。
放学的铃声像是某种赦免。徐亦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磨蹭到人群末尾,才随着松散的人流走出校门。他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沿着回家的方向,拐进了学校旁边那条充斥着廉价小吃摊和小商店的狭窄老街。
老街的喧嚣是另一种折磨。油炸食品的浓烈香气、廉价香水和汗味混杂在一起。最刺耳的,是一家挂着“潮流前沿音像”招牌的小店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一个音色粗糙、高音撕裂破音的男声,配合着巨大的低音炮,疯狂地轰炸着整条街道。地面在微微发颤,玻璃柜台嗡嗡作响。
徐亦面无表情地从店门口走过,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那毫无营养、旋律单调重复到令人发指的口水歌,如同钝器般一下下敲打着他疲惫的神经,却无法在他空洞的眼神里激起一丝波澜。歌词?旋律?演唱技巧?这些东西,在前世曾是他赖以生存、精雕细琢的饭碗,也曾是加诸于身的沉重枷锁。如今听来,只觉无比遥远和吵闹。吵得他只想快点离开。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逃离,只是单纯地想减少这噪音污染耳朵的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对比,没有批判,只有一种木然的、想尽快回归寂静的渴望。
夜色彻底吞没了小小的卧室。窗外模糊的汽车鸣笛声,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书桌上,一台老旧的电脑,一盏绿色的旧台灯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桌面一小圈。
徐亦静静地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纸张雪白。灯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在那张尚显青涩的面庞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神是空的,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虚无的疲惫,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彻底放空的茫然。
这一天,像一个漫长而模糊的噩梦。简陋陌生的家,絮叨关切的母亲,油条豆浆,电视里那场滑稽的武侠打斗,课堂上关于“斗气化马”的聒噪讨论,老街音像店里那震耳欲聋、毫无灵魂的口水歌轰炸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无法在他心底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痕迹。
只有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那安全气囊爆开瞬间的窒息感,那金属扭曲的尖啸和身体碎裂的剧痛如同最深的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
名利?掌声?万众瞩目?创作?表达?影响?
呵。
他只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浸透骨髓的疲惫。站在光里太久了,被炙烤、被追逐、被撕扯最终粉身碎骨的滋味,一次就够了。
这一世,他只想沉下去。沉到最深的、无人注意的角落。像一粒尘埃,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要光芒,不要关注,不要任何形式的“特别”。他只想要最彻底的、死水一般的平凡。
他伸出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悬停在笔记本雪白的纸页上方。
没有构思,没有灵感,没有表达的欲望。只有一片荒芜的空白。
指尖落下。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有文字,没有故事。墨迹在纸面上毫无目的地游走,画出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首尾相接的圆圈。一个,两个,三个线条扭曲,封闭,循环往复,如同他此刻只想永远沉寂下去的心境。
昏黄的孤岛中央,只有那一个个墨黑的、空洞的圆,在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