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一个连站牌都锈得快认不出字的小站缓缓停下。
车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推著零食车的乘务员，而是一个老头。
这老头脸上皱纹深的能夹住苍蝇，背却挺的笔直。他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手里盘著两颗油光锃亮的铁弹子，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滴溜溜转。
潘子看见那老头，脸色唰的就变了，立刻从铺位上弹起来：“四爷？您怎么”
老头眼皮一抬，扫了他一眼，又缓缓扫过整个车厢，在张启灵身上多停了两秒，最后目光落在抱着秦久的秦渊身上时，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无三省的人，”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像破风箱里装了台柴油机，“越来越没规矩，火车上大呼小叫。”他瞥了眼秦久，“还带着个奶娃娃，当是去赶集？”
胖子刚想张嘴反驳，就被秦渊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无邪也站起来，客气的问：“潘子，这位是？”
潘子赶紧介绍：“小三爷，这位是四阿公。四爷，这是三爷的侄子，无邪。”
陈皮阿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直接走到潘子对面的下铺坐下，眼睛一闭，开始养神。他身后那年轻人也找了个角落坐下，规规矩矩，不敢乱看。
车厢瞬间变的拥挤，空气里莫名其妙多了点压迫感。
秦久好奇的歪著脑袋，扯了扯秦渊的袖子，用自以为很小的气声说：“阿爸，这个爷爷死气好重哦。
秦渊若有所思，陈皮确实命不久矣，不过秦久居然能看出一个人身上的死气，这是他的种族天赋嘛？
胖子憋的难受，凑近潘子咬耳朵：“这四爷什么来头？”
潘子把声音压得极低：“老江湖，九十多了，三爷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四阿公。早年倒斗界的一号人物，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后来洗手不干了，但人脉还在，跺跺脚地皮都得颤三颤。”
九十多？！
无邪偷偷瞟了眼陈皮阿四，这精神头、这坐姿，说七十都有人信！
就在这时，车厢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紧接着传来广播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临时停车，有公安人员上车检查，请各位旅客配合工作，出示身份证件”
车厢里，所有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陈皮阿四冷笑一声，铁弹子在手里转的飞快：“无三省的人栽了。看来舌头不够硬，吐出不少东西，雷子顺着线摸过来了。”
无邪急了：“那怎么办？”
“下车。”陈皮阿四站起身，动作利落的完全不像九十岁的人，“跟我走。”
“现在下车？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郊野岭”胖子话没说完，火车已经“哐当”一声，彻底停在一个连站台都没修齐整的小破站。
陈皮阿四没废话，直接往车门走。他那伙计立刻跟上，一手拎起陈皮的行李，一手虚扶着他。
潘子当机立断：“小三爷，听四爷的，走！”
一行人急匆匆下了车，站台上空荡荡，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摇晃，夜风呼呼的吹，冷的人直打哆嗦。
秦渊把秦久裹紧了些，小家伙倒是不怕冷，张著小嘴阿巴阿巴，居然在尝西北风的味儿。
刚出站口，陈皮阿四停下脚步，回头扫了眼这群人，特别是背着登山包像要搬家的胖子，和抱着孩子的秦渊，嗤笑一声：“拖家带口，大包小包，你们当是去长白山旅游？”
胖子本来就被这突发状况弄得心烦，一听这话，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老爷子，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
“能力差还不让说？”陈皮阿四打断他，铁弹子在手上盘了两圈，发出冰冷的撞击声，“无三省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潘子赶紧上前打圆场：“四阿公，小辈们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这儿。”
陈皮阿四看了潘子一眼，语气稍缓：“还算有个明白人。”
他朝身后那叫叶成的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伙立刻掏出手机，走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不到十分钟，两辆看起来毫不显眼的黑色suv就悄无声息的停在了站外的土路上。
“上车。”陈皮阿四率先走向第一辆车。
一行人分成两车，陈皮阿四、潘子、无邪坐第一辆，开车的是个叫郎风的伙计，叶成坐副驾驶。秦渊、胖子、张启灵带着秦久坐第二辆，开车的是个面相沉稳的中年人，叫华和尚。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很快就将那荒凉小站甩得不见踪影。
胖子憋了一肚子气，在车上抱怨：“那老头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
开车的华和尚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道：“胖爷别介意，四爷就这脾气。不过他老人家既然肯带你们，说明看得起你们。”
“这还叫看得起？”胖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分明是嫌弃我们拖后腿！”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启灵突然开口：“陈皮阿四，确实有资格。”
胖子挑眉：“小哥，你认识？”
张启灵没回答，但显然是默认了。
秦久趴在车窗上，小脸贴著玻璃看外面飞速倒退的夜色，突然说：“爸爸，那个老爷爷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秦渊问。
秦久皱着小鼻子，很认真的想了想：“像像地下室，放了好久好久的旧东西，还有”他吸了吸鼻子，“药味，苦苦的。”
华和尚从后视镜多看了秦久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车子开了大半夜，颠簸的人骨头都快散了架，天亮时分，进入了长白山区域。陈皮阿四显然早有准备，在这里有个临时的落脚点，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农家院，但里里外外收拾的异常干净，连柴火都码的整整齐齐。
“在这里休整两天，”陈皮阿四站在院里，“该准备的准备好，不该带的都扔掉。”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开始采购装备。
胖子拿着清单，眼睛瞪得溜圆：“嚯！这老头准备的真够全乎！登山镐、冰爪、氧气瓶、防寒服等等！”他手指戳著清单最后一行，声音拔高，“女性用品和澡盆子？！四爷这是要带姑娘上山？还得在山上洗澡？”
他嗓门不小，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皮阿四正在检查一捆登山绳，头也不抬：“无知。”
胖子不服：“我怎么无知了？这不明摆着”
秦渊拉了拉他，压低声音：“那是垫在脚下的。吸汗，防冻伤。”
胖子一愣：“啊？”
“长时间在雪地里走，脚出汗容易冻伤，卫生巾吸水性好，垫在鞋里能保持干燥。”秦渊解释得言简意赅。
胖子恍然大悟，随即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尴尬的挠著头：“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皮阿四这才抬头，看了秦渊一眼，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赞许：“总算有个懂活的。”
无邪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小声问潘子：“潘子，还有这种操作？”
潘子点头，一本正经：“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管用！以前在雪山里蹲点，全靠这个保脚。”
秦久蹲在院子角落，看着大人们忙活，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碧绿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晾在竹竿上的厚袜子，小声嘀咕：“脚也要用尿布吗？”
正在喝水的胖子，噗一声全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