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败了。
败得毫无悬念，也败得蹊跷至极。
那个不可一世的江南霹雳堂少主，在擂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对令狐云刺来的一剑，他脚下踉跄，甚至连像样的格挡都没有，便仰面栽倒在尘埃里。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咒骂与哭嚎。
无数押了重注的赌徒，红着眼撕碎了手里的票据，漫天的纸屑如同京城提前降下的一场丧事白纸。
悦来客栈的后堂，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十万两。
仅仅这一场爆冷，罗福布下的局便吞噬了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苏樱坐在堆积如山的银票前，手指机械地翻动账册。
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在她眼里扭曲变形，仿佛是一张张绝望嘶吼的人脸。
她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并未沾血，却比那些刽子手还要脏。
这钱烫手。
可她不仅要拿，还要拿得稳，拿得准。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若是松了手，那个坐在深宫里的老太监，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也变成这桌上的筹码。
天牢，男监总管房。
罗福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呼吸吐纳间，周身隐约有一层淡淡的红雾缭绕。
那枚种在他体内的“血种”，此刻正贪婪地吞噬著这几日暴涨的煞气与财气。
原本虚幻的气团，如今已凝练如汞，沉甸甸地坠在丹田之中。
那是“血丹”即将成型的征兆。
一旦凝丹，便是二品武者的门槛，在这深宫大内，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仿佛有两条细小的血蛇游动，随即隐没不见。
“大人，西区那边送来了这个月的孝敬。”
林黄像个幽灵般出现在阴影处，双手呈上一本账册。
罗福没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孙二那只“下山虎”，如今已被拔了牙，剁了爪子。
在悦来客栈输得倾家荡产后，孙二甚至没敢让罗福开口，自己就乖乖地把西区的油水通道让了出来，只求能在这场大局里喝口汤。
男监这块大饼，东区归了赵二狗，西区如今也姓了罗。
唯独北区。
那只“笑面虎”钱大，依旧稳坐钓鱼台。
“这钱大，有点意思。”
罗福拿起桌上关于钱大的卷宗，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
整日里除了巡视监牢，便是躲在房里研究棋谱。
看似是个清心寡欲的圣人，实则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主上，此人油盐不进，要不要属下今晚去探探他的底？”
林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血腥气。
“探底？你那是去送死。”
罗福将卷宗扔在桌上，面上无悲无喜。
“钱大能在这吃人的天牢里独善其身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运气。你信不信，你前脚踏进他的院子，后脚脑袋就能挂在他的旗杆上。”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攻心为上。”
罗福从袖中抽出一张烫金的拜帖，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透著一股子跋扈。
“他不是爱下棋吗？咱家就陪他下。”
“只不过，这棋盘得用他的北区地盘来做，棋子嘛”
罗福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就用他的项上人头。”
“去，把这封战书送过去。告诉他，咱家手痒，想请钱统领指教一二。若是他赢了，这悦来客栈的一半干股，咱家双手奉上。”
林黄接过拜帖，身影一晃，消失在门外。
北区统领房。
钱大捏著那枚黑色的棋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对面空无一人，只是一局残棋。
桌角，放著那封刚刚送来的战书。
“统领，这罗福欺人太甚！”
身后的心腹满脸涨红，按著腰间的刀柄，“他一个没根的东西，竟敢拿您的地盘做赌注？咱们北区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只要您一声令下”
“闭嘴。”
钱大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那心腹瞬间噤若寒蝉。
他终于落子。
啪。
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原本看似死局的黑子，竟杀出了一条生路。
“罗福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钱大看着棋盘，那张平日里总是挂著笑容的圆脸，此刻却如铁石般僵硬。
“他既然敢赌，就是吃准了我不敢不应。”
“我不应，就是怕了他。在这天牢里，一旦露了怯，离死就不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去回话。”
“这局棋，我接了。”
“不过客随主便，地点得我来定。”
心腹小心翼翼地问道：“定在哪儿？”
钱大转过身，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标志性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未达眼底，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静心室。”
心腹的脸色瞬间煞白。
静心室，那是天牢最深处的禁地。
里面关着的，不是疯子就是魔头，常年阴煞之气汇聚，寻常人进去待上一刻钟都会大病一场。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静心室？”
罗福听着回报，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笑面虎！”
“他是想借那里的煞气，压咱家的运势？还是想给咱家摆一道鸿门宴？”
罗福站起身，大红色的蟒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既然他把戏台子搭好了，咱家要是不去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备轿，去北区。”
就在罗福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一名狱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险些撞在罗福身上。
“大大人！留步！”
狱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都歪在一边。
“慌什么？天塌了？”罗福停下脚步，语气森然。
“比天塌了还严重！”
狱卒咽了口唾沫，指著大门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外面外面来了位贵客，指名要见您。”
“谁？”
“当朝首辅，张居廉大人的亲孙子，张公子！”
罗福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张居廉。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连皇帝都要敬让三分的人物。他的孙子，怎么会跑到这污秽不堪的天牢里来？
“他来做什么？”
狱卒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双手举过头顶。
“张公子说，听闻罗公公这里有好玩的局，他也想来凑凑热闹。”
“这是他带来的见面礼。”
“整整十万两现银！”
罗福盯着那叠银票，目光变得异常幽暗。
十万两，买一张入场券。
这位张公子，怕不是来玩的。
是来砸场子的。
又或者，是那张首辅大人，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这阴暗的角落？
罗福慢慢转过身，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原本只是想收服一只老虎，没想到，却引来了一条过江龙。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