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昼夜,如白驹过隙。
京城这口大锅,被一把名为“天下英雄大会”的烈火,烧得滚烫油亮。
无论是东宫那边的金匾,还是珩王府门前的石狮子,都被络绎不绝的访客摸得锃光瓦亮。
五湖四海的江湖客,像是嗅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成群结队地扑向这繁华帝都。
街头巷尾,戏法杂耍与刀枪剑戟混作一团。
有人在闹市口表演胸口碎大石,博得满堂喝彩。
有人在茶馆里吹嘘撒豆成兵的道术,引得看客惊叹。
更有那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号称能把断气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摊位前排起了长龙。
这不仅是一场武林盛事,更像是一场巨大的名利庙会。
太子周曜宸坐在东宫的高位上,看着花名册上日益增长的名字,脸上的肉都笑得堆在了一起。
在他看来,这一个个名字不是人,是填满护城河的沙袋,是垫高他龙椅的基石。
只要数量够多,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老三淹死。
相比之下,三皇子周曜麟的珩王府则显得门庭冷落些许。
但他收的人,每一个拉出来,手上都沾著几条人命,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狠角色。
两方势力在明面上推杯换盏,兄友弟恭。
暗地里,刀锋已经磨得雪亮,只等一个契机,就要互相捅进对方的软肋。
城南,悦来客栈。狐恋雯茓 追最歆蟑节
这里表面上做着迎得四方客的生意,地底下却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也是罗福布下的那张大网中,最为关键的一个收网点。
二楼雅间,窗户半掩。
苏樱一身儒衫,头发高高束起,手中折扇轻摇,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小书生。
林黄隐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如同鬼魅。
短短一月,苏樱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惊惶。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一名账房先生满头大汗,双手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赔率单。
“大掌柜,盘口已经定好了。”
“此次英雄大会青年组,夺魁呼声最高的有三位。”
“华山派首徒令狐云,剑法超群,赔率一赔二。”
“少林俗家弟子释空,练得一身横练功夫,赔率一赔二点五。”
“还有那江南霹雳堂的少堂主雷鸣,此人火器暗器双绝,出手狠辣,是一匹无人看好的黑马,目前赔率最高,一赔五。”
苏樱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雷鸣”二字上。
她拿起朱笔,饱蘸浓墨,在那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圆圈。
“改了。”
她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威压。
“把雷鸣的赔率调高,一赔十。”
账房先生手一抖,差点把算盘摔在地上。
“大大掌柜,这使不得啊!”
“那雷鸣势头极猛,前面几场比试都是完胜。若是他真的一路杀到底夺了魁,咱们开出一赔十的盘口,这悦来客栈怕是要赔个底掉!”
苏樱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微苦,入喉回甘。
“你只管去改。”
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映着那些为了名利奔波的蝼蚁。
“这世上没有什么黑马,只有被缰绳套牢的牲口。”
“他的命,早就不在他自己手里握著了。”
京城西便门,一处僻静的四合院。
屋内陈设奢华,却透著一股子颓败的气息。
江南霹雳堂少堂主雷鸣,此刻正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走动。
汗水浸透了他的锦袍,粘腻地贴在背上。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
这人穿着一身油腻的厨子衣裳,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后厨溜出来的杂役。
“查清楚了吗?”
雷鸣冲到那厨子面前,双手死死抓着对方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回少堂主,都在这儿了。”
厨子脸上挂著憨厚的笑,慢吞吞地从食盒底层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不是菜谱,是借据。
每一张上面,都按著鲜红的手印,那是雷鸣的手印。
“这一个月,您在城东、城西、城南共计十二家赌坊,连本带利,一共欠下纹银二十七万三千两。”
厨子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雷鸣双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
二十七万两。
把他卖了,把霹雳堂的祖产卖了,也填不上这个无底洞。
他是来京城扬名立万的,不是来倾家荡产的。
谁能想到,那几把看似必赢的牌局,竟是引他入瓮的绝户计。
“少堂主莫慌。”
厨子把借据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
“我家主子说了,银子是小事。”
“只要少堂主帮个小忙,这二十七万两的债,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雷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什么忙?只要能免了这债,杀人放火我也干!”
厨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
“不杀人,也不放火。”
“下一场比试,您的对手是华山派的令狐云。”
“我家主子想看您输。”
雷鸣愣住了。
他是霹雳堂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弟子,这次出来就是为了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头。
让他输?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这不行!若是我输了,霹雳堂的脸面往哪儿搁?”
厨子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不紧不慢地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的一角粉色信笺。
那是吏部尚书家千金的私人物件。
“脸面?”
厨子把信笺轻轻放在借据旁边。
“若是让令尊知道,您在京城不仅输光了家底,还跟尚书大人的千金有了首尾”
“您猜,雷老堂主是会先打断您的腿,还是尚书大人会先砍了您的头?”
雷鸣看着那封信,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点隐秘的风流韵事,竟然也被对方捏得死死的。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前有巨额赌债,后有身败名裂的丑闻。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厨子看着雷鸣那张灰败如土的脸,满意地收拾好食盒。
“少堂主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记住,要输得自然,输得漂亮。”
“若是您一时技痒,不小心赢了”
厨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透著股子阴狠。
“那这些借据和这封情信,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雷老堂主的案头。”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内只剩下雷鸣一人,对着满桌的罪证,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以为自己是来京城做猎人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在这京城的名利场里,他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