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福的这番“自白”,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泰元殿里轰然引爆。
欺君!
他竟然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欺君!
“功力尽失”是假的,“身受重伤”是假的,“病体支离”也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演出来的!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瞠目结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大殿中央,虽然衣衫褴褛,却气势迫人的老太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龙椅上,周霄的脸色,更是如同开了染坊,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有被欺骗的愤怒,有被愚弄的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好一个罗福!
好一出苦肉计!
他竟然把朕,把这满朝文武,把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周霄指著罗福,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好大的胆子!”
“奴才,罪该万死。”罗福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停顿,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朗声说道:
“但奴才,若不如此,又如何能让那藏在暗处的真正逆贼,露出马脚?”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龙椅上的周霄。
“陛下!您想一想!为何宫中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妖人?为何贼人会对宫中宝物了如指掌?为何奴才一‘倒’,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取而代之?”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著一切!他的目的,就是要搞乱这宫廷,搞乱这朝堂!他的最终目的,是您屁股下面的这张龙椅啊,陛下!”
罗福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周霄的心上。
周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不是傻子。
罗福的话,点醒了他。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是啊,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合得,就像是有人精心编排好的一出戏。
而他,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最重要的观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站在百官前列的两个儿子。
太子周曜宸,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三皇子周曜麟,则是眉头紧锁,一脸的凝重。
周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罗福这个老奴才,为了脱罪,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会为了那张椅子,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够了!”周霄猛地一拍龙椅,打断了罗-福的话。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有些事,一旦说破,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死死地盯着罗福,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他该怎么处置这个老奴才?
杀了他?
他刚刚才用一出惊天大戏,为自己揪出了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虽然没有证据,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于国有功,杀之,是为昏君。
可若是不杀他
他欺君罔上,愚弄天下,若不严惩,皇家的颜面何在?朕的威严何在?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最后判决。
这一刻,决定罗福生死的,不再是证据,不再是律法,而是周霄的,一心。
良久,良久。
周霄缓缓地,坐回了龙椅上。
他脸上的愤怒和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罗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罗福。”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奴才在。”
“朕记得,你今年,五十二了。”
“是,托陛下洪福,五十二了。”
“五十多年了”周霄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跟了朕,一辈子。你救过朕的命,也替朕,背过无数的黑锅。朕一直以为,你我之间,是君臣,更是亲人。”
罗福听到“亲人”二字,身体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但朕,错了。”周霄自嘲地笑了笑,“朕的身边,从来就没有什么亲人。只有算计,和被算计。”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这半生的疲惫,都吐出来。
“你走吧。”
“陛下?”罗福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周霄。
“朕,饶你不死。”周霄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念你这一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杀你。”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从今日起,革去你司礼监掌印之一切职务!收回你所有的赏赐和爵位!你罗福,不再是我大武朝的内臣!”
“朕要你,立刻,马上,滚出这紫宸宫!滚出这京城!”
“终此一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否则,杀无赦!”
皇帝的判决,回荡在泰元殿的上空。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杀?
只是赶出皇宫?
这个判决,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刘成急了,他正要出列,却被太子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制止了。
白涛松了口气,他觉得,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罗福,在听到这个判决的瞬间,心中,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成功了!
他成功了!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金色的牢笼了!
但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只是“悲痛欲绝”地,对着周霄,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谢陛下,不杀之恩!”
“谢陛下,天恩浩荡!”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舍”和“感激”,那演技,足以拿下奥斯卡小金人。
周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的一丝温情,也消失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来人,摘去他的顶戴,脱去他的官服,把他给朕扔出去。”
“是。”
两个皇卫军上前,毫不客气地,扒下了罗福身上那件代表着无上权力的深紫色大氅,又摘掉了他的官帽。
然后,一左一右,架着他,就往殿外拖去。
在经过刘成身边时,罗福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对着已经吓傻了的刘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总管,”他用气声说道,“恭喜你啊。”
“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
“希望你,能坐得稳。”
说完,他便被皇卫军,拖出了泰元殿。
刘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罗福的那个笑容,有点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