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虚元白(1 / 1)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在原地多做停留。

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沿着蜿蜒山道继续向前。

这道院内里的地界果然广阔,山道两侧古木参天,偶尔有灵禽起落。

行出不过百余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却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几句谈笑,随着山风隐隐送入耳中。

陈舟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拐角处,两男一女正并肩而来。

三人皆著道院制式的青云道袍,面带青涩,显然也是和他两人一般无二的新入门弟子。

看这样子,应该是比他们先来几日的另一批。

甲等?

或有可能。

居中那女子身量高挑,面容虽非绝色,却也透著股英姿飒爽的利落劲儿。

腰间悬著一口连鞘长剑,步履生风,显然是这三人中的主心骨。

左右两名男弟子神色带笑,言语间颇多讨好。

就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双方在狭窄山道上迎面相遇。

那女子目光在陈舟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视线落在陈舟背后那个略显寒酸的包裹上,倒也没流露出什么鄙夷神情,反倒多了一丝了然。

“新来的师弟?”

女子脚步微顿,主动开口。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陈舟停下脚步,简单行执了一个同门平辈礼:

“正是。见过三位师兄师姐。”

旁边的澹台云也是跟着行礼,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乱转,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

“不必多礼。”

女子摆了摆手,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便也猜出来意,故而善意提醒道:

“看你们这架势,是刚从藏经阁选了法门,来挑住处的吧?”

“正是。”

陈舟点头。

“那你们来得倒是有些晚了。”

女子笑了笑,指了指身后:

“这片区域里,那些位置绝佳的庭院,早在之前就被先来的人抢先选走了。”

“便是稍微次一等的,这半日功夫也被挑得七七八八。”

“你们若是想寻个清净地,不妨往左边山崖那边走走。那里虽然地势偏了些,但胜在僻静,还剩下不少空屋子。”

这番话倒是实诚。

虽然她也是那提前抢先的人中之一就是了。

“多谢师姐提点。”

陈舟点了点头。

虽然这消息等他们过去了一试便也能知,但眼下提前知晓,也能省下一番功夫。

“既入道院,我等往后便是同门,互通有无本是应有之义。”

女子并未居功,态度洒脱:

“在下顾清河,这两位是林山、赵远。”

“陈舟。”

“澹台云。”

几人互通了姓名,便算是相识。

顾清河点了点头,似乎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随后也不再多言,同身边两位男修侧身让过道路,步履匆匆向着山下走去。

待到那三人背影消失在山林拐角,周围重新恢复了宁静。

一直端著架子的澹台云忽而神色一转,“唰”地一声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

虽然上面还沾著泥点子,但他也不嫌弃,故作风雅地摇了两下。

“啧啧,果然还是陈兄风采逼人啊。

澹台云凑到陈舟身旁,一脸戏谑:

“这顾清河可是出了名的冷面,往日里对那些男弟子向来是不假辞色的。”

“今日竟主动停步为陈兄你指路,看来这张脸长得好,在仙门里也是硬通货。”

陈舟瞥他一眼,也没理会他的调侃。

一边迈步向前,一边出声询问:

“听你这口气,似乎认得此人?”

“认识谈不上,但在潜龙浦时,确实听几个早来的师兄提起过。”

澹台云收起折扇,神色稍微正经了些:

“这顾清河可不简单。”

“她是先我们这批十余日抵达的弟子之一。虽是女子之身,也并非是什么修行世家出身,但硬是凭著自身天赋,以及一股子狠劲儿,在考核中力压一众男儿,拔得了那一批的头筹。”

“说起来,经历倒是和陈兄你有些类似了?”

眸光转了转,见陈舟不搭理自己,澹台云自讨了个没趣,讪讪摸了下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不仅如此,听说她入门后也没闲着。”

“这才这几日功夫不到,便拉拢了一批出身寒微但也获得了乙等评定的弟子,组建了一个名为‘同舟会’的互助同盟。”

“旨在互通有无,抱团取暖,携手在这道院里求个光明道途。”

说到这,饶是澹台云也不由感叹一声:

“倒也是个有野心的。”

陈舟闻言,眸光微动。

同舟会?

这名字倒是取得贴切。

仙路坎坷,若是无世家依仗,单打独斗确实艰难。

这顾清河能有此见识与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那她这批弟子里,甲等几何?”

陈舟忽然问道。

“这个我打听过。”

澹台云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随即又收起一根:

“不到一手之数。”

“准确地说,加上顾清河,统共也就四人。”

“四人?”

陈舟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要知道,顾清河那一批可是汇聚了十数个国家的少年才俊,人数上比他们这批只多不少。

结果最终能拿甲等的,竟然只有区区四人。

而他们这一批,便已经有了七人,都快是前者的双倍了。

如此一算的话,那这个比例可谓是高的吓人。

“现在陈兄知道咱们这批人的含金量了吧?”

澹台云嘿嘿一笑,语气里透著股与有荣焉的得意:

“咱们这一届,放在往年那都是英杰辈出的‘大年’!”

“尤其是陈兄你,能力压李慕白那等剑修种子夺魁,这分量啧啧,同辈当中,谁敢不高看你一眼?”

陈舟摇了摇头,失笑道:

“虚名而已。”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那片屋舍群落前。

正如方才顾清河所言,位置最好的几处向阳庭院,此时早已升起了云雾禁制,显然是有主了。

“我就选这里吧。”

澹台云指了指中间一处虽然不算顶好,但胜在周围邻居多、颇为热闹的院落:

“我这人喜静不喜动哦不对,是喜动不喜静,太冷清了我可受不了。

“陈兄你呢?”

陈舟目光转动,并未看向那些热闹处。

而是径直望向了左侧边缘。

那里靠近一道断崖,只有零星两三座屋舍孤零零地立著,周围古木森森,翠草丛生,显得颇为荒凉僻静。

“我去那边。”

陈舟抬手一指。

“那边?”

澹台云顺着看去,不由得咂舌:

“陈兄,咱虽然修道,可也不至于学古法那帮子人,深入山野,餐风饮露吧?”

“那地方背阴不说,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怕闷出病来?”

“清净些好。”

陈舟神色平淡:

“修行本就是独行道,人多了反而嘈杂。”

更何况,他身怀道种大密,眼下又选了【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这等需要耗费极大心力去钻研的古法。

若是住在人堆里,人来人往,难免会有诸多不便。

这断崖边虽然荒凉了些,但胜在无人打扰,正合他意。

“得,我就知道陈兄你是这般性子。”

澹台云耸了耸肩,也不再劝:

“那咱们就此别过,等安置好了,我再去寻你,届时请你喝酒!”

“好。”

两人约好往后再叙,便在路口分道扬镳。

陈舟独自一人,背着行囊,踩着积年的落叶,向着那处断崖边的院落走去。

行至近前。

这院落虽然位置偏僻,形制却是不差。

青砖黛瓦,独门独院。

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散发著幽幽冷香。

陈舟取出怀中代表自家身份的玉符,往院门上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嗡——

空气微微震荡。

原本约束在大门前后的云烟如水波般散开,露出了内里的真容。

与此同时,玉符上灵光一闪,多了一道独特的印记。

这意味着此地已有主,除非陈舟允许或是有更高许可权的令牌强行破除,否则外人无法窥探分毫。

“仙家手段,果然玄妙。”

陈舟收起玉符,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而入。

院内布局简单雅致。

左侧是一株老梅,枝干虬结。

右旁则是一方小小的灵泉池,有泉水从山石缝隙中汩汩流出,清澈见底,隐隐有灵气升腾。

正中则是三间正房。

推门进屋。

屋内陈设虽然依旧崇尚道家简约之风,但比起下院潜龙浦的那简陋板房,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地板乃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铺就,踩上去温润无声。

桌椅案几皆是红木打造,散发著淡淡木香。

最让陈舟看重的,则是里间修炼室正中央的那张云床。

通体由整块的寒玉雕琢而成,上面铺着一层用静心草编织的蒲团。

仅仅是靠近几步,陈舟便觉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灵台,原本因为得了上法而有些浮躁的心绪瞬间平定下来。

“好一处修行宝地。”

陈舟放下肩上的行囊,环望四周,眼里露出满意神色。

比起之前居所,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简单收拾了一番,将随身衣物以及道经杂书之类归置好。

陈舟也不着急探索更多,往后时日长远,慢慢发现也来得及。

倒是眼下还有一桩要务,尚需要着手来办。

如此想着,他上了寒玉床,盘膝坐下。

旋而从怀里取出那枚在藏经阁中拓印而来的青玉简,往眉心一靠。

玉简温润,贴在眉心处,触感微凉。

陈舟轻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目,念头触动而上。

霎时间,便由一股庞大而晦涩的信息洪流,如江河倒灌,冲入识海。

化作一篇篇通篇由云篆书就得繁复文章。

良久。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深处有几许震撼、惊异交织。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不愧是直指金丹大道的古法,果然博大精深!”

这门传承,与其说是一门引人入道修行、攀登炼炁十二重楼的功法。

倒不如说是一篇阐述金水相生,演进万物的道章。

娓娓道来,深而不繁,字字珠玑。

全篇共分九章,一一对应炼炁前九重的修行精要。

而陈舟目前所能看到的,仅是第一章:

【太虚引气篇】。

虽只是第一章,却已繁复至极。

饶是以他眼下对云篆的掌握,也仅仅解读出一些最为基础的东西。

其核心要义,在于“虚室生白,金水相涵”。

“太虚者,气之本体也;元白者,金之精气也;凝真者,水之本源也。”

陈舟神思转动,回味着方才简单梳理出来的功法要义:

“此法修行的第一步,不像是寻常功法那样直接吸纳天地灵机以来壮大己身。”

“而是要先观想太虚,洞见元白。”

“继而以神魂为引,从驳杂的天地灵气中,一点点剥离、萃取出最为纯粹的庚辛金气与壬癸水气两种天地灵机。”

“金为母,水为子。”

“以金生水,以水润金。”

“二者在体内循环往复,不断提纯、压缩,最终将一身后天凡俗真气,尽数转化为先天一炁——【太虚元白真气】!”

这【太虚元白真气】,位列真气品阶中的上三品。

中正平和、浩大精纯,远非寻常功法所修出的中、下真气所能比。

这也就是张守愚之前所言,缘何一定要先转换真气的缘由所在。

无外乎等到修士炼炁五重之后,需要下承地煞、上合天罡之时,真气的品质,决定了你所能选择的地煞气、天罡气的品诣。

更也决定了往后罡煞合一,铸就道基的品质。

常人言:

非上品真气、上品道基者,不可成上品金丹!

虽然修行广阔,神功妙法无数,机缘际遇无穷,总有人能另辟蹊径。

但那样的人,总归是少之又少。

似这般修上品真气,铸上品道基,最后求成个上品金丹的路子,方才是广大道门天骄最为稳妥的路子。

“难怪”

陈舟吁出一口浊气,眼中精芒闪烁。

“难怪人人都要争这甲等,都要抢这上乘真法。”

“若是修了中下乘功法,真气品秩低劣,日后即便勉强筑基,面对那些高品质的煞气罡气,也只能望洋兴叹,不敢吸纳。”

“一步慢,步步慢。”

“这其中的差距,根本不是靠勤奋就能弥补的。”

这就像是用泥土烧制的瓦罐,和用精金打造的鼎炉。

前者或许也能装水,但若是倒入滚烫的铁水,瞬间便会炸裂。

唯有后者,方能承载万物,炼就大丹。

“好在我已走上正途。”

陈舟紧了紧手里的玉简,遂生笑意。

且不论往后如何,如今这第一步他却算是稳稳当当的迈了出去。

就是这【太虚元白凝真道章】好归好,可修行难度也是让人望而生怯的。

光是第一步“观想太虚,洞见元白”,便足以难倒九成九的炼炁士。

参不明,悟不透。

便是天资再好,再为契合,也全都是枉然。

“不过”

陈舟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看着那株枝繁叶茂、散发著莹莹宝光的道种古树,心头激越起几分自信的微光。

“这些关要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天堑,但对于道种加身的我而言”

“却未必不能一试!”

心念轮转,他默默在脑海里规划着往后修行。

此法虽好,但修来艰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况且眼下全篇法门,陈舟也只解读出个大概,知晓个理念。

至于关键的修行要理,还是两眼一抹黑。

故而当下要务,还是要认真研读,解析云篆。

当然。

除此之外,自身的修行也不能落下。

毕竟张师兄只言在炼炁三重前将此法入门,一身真气转化便无后顾之忧。

“眼下我的修为尚浅,且不急着匆忙转修,需以修行坚固,求个完全。”

“另外,【诗书】将要圆满,这些时日也要抽出些功夫推进进度,好能缔结法种,或也能对修行有益。”

诸般思绪落定,陈舟便也在心中对于往后修行,有了个大致章程。

具体如何,尚需要到时微调。

但有个框架悬在心头,时时提点。

便也不至于变成张师兄口中那般被消磨了志气,失了一颗向道之心的存在。

以前人为鉴,方能时时明知得失。

“对了!”

正想着,陈舟忽然记起一事。

“张师兄曾言入了内院之后,每隔一段时日都有不同的师长前来讲道说法。”

“眼下我虽然还在考教期限内,但也入了内门,身份不假,此番讲道自然也能听得。”

“就也不知近来是否有师长讲道,好去一听。”

俗世向道之人人,人人求入道院,缘何?

除了修行功法以及诸般修行资粮之外,还不是有名师指点。

埋头苦修多年,不如名师指点一句。

两世为人的陈舟,可却是再明白此般道理不过。

“但就是”

念及此处,陈舟忽而有些懊恼的拍了拍头。

“许是今日得法太过兴奋,居然忘了问张师兄在何处修行,却是我的不该!”

“待到明日,且去问问澹台兄,看他是否知晓,顺道再打听一番讲道的事”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

陈舟也不再多想,小心收了玉简,理了理衣衫道袍,径直出门去。

却是一天忙碌,至今还未曾进丁点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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