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
随着一阵沉闷似石磨般的转动声响。
藏经阁那扇厚重的黑玄石大门在众目睽睽下缓缓洞开。
陈舟迈步而出,身后是幽深如渊的阁楼内景,身前是清晨初升的暖阳。
光影交错间,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外界的光亮。
手头那枚原本莹润的玉钥,眼下变得黯淡无光。
显然,是内里封存的禁制灵机已尽数耗去,失去功效。
“选好了?”
在门口竹椅上坐着,等候良久的张守愚放下手中茶盏。
目光落在陈舟身上,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询问,却也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作为此番接引任务当中最大的意外,他自然也好奇这位险些让他看走眼的师弟,最终究竟会选中何种法门。
“回师兄,选好了。”
陈舟神色平静,双手递上玉钥,以及一枚新拓印好的青玉简。
不比寻常入门功法,可以用纸张皮卷承载。
似这般六品的根本传承法门,需得以特制的玉简,方可留下文字,以述其意。
“所选何法?”
张守愚接过玉钥查验一番,随口问道。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陈舟吐出一个名字。
言语方落,原本还在庭院里闭目养神的方师叔,耷拉着的眼皮忽然撩开一条缝。
浑浊目光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嘴里微不可查的嘟囔了一句:
“偏门,难练,心气倒是不小。”
随后便又没了声息,似是重新睡去。
张守愚也是微微一怔,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蹙:
“太虚元白这可是门古法。”
“此法虽立意高远,直指金水相生之本源,但也正因是古法之故,修行起来极耗心力,且对神魂要求极高。”
“过往道院里也有不少惊才绝艳的师兄选过此法,但大多都因进境缓慢而不得不半途转修他法。”
说到这,他抬眸看了一眼陈舟,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知晓其中利害:
“你确定?”
至于那最为关键的契合灵光几何,张守愚却是有意无意地略过未问。
这是修士自身的隐秘。
灵光越高,修士与功法的适配性便越好。
如此的话,便也意味着不仅是修行速度快,更有可能练成传承内藏的某种高深神通术法。
这等底牌,除非是生死之交或是授业恩师,否则断无向外人透底的道理。
“既已入眼,便是缘法。”
陈舟神色坦然,没有因为张守愚的几句话而心生动摇:
“师弟我在阁中遍览群法,唯觉此法气机与我最为相投。”
“虽知修行多有艰难,不过仙道本就是逆旅,若是因为难便退缩,怕是也修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善。”
张守愚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
修行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外人的建议终究只是建议,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个人造化。
旋而抬手在手中的册簿上挥毫记下“陈舟,太虚元白凝真道章”一行字,便示意陈舟在一旁等候。
“下一个,李慕白。”
李慕白闻声豁然起身上前,对着陈舟微微颔首。
随后身形一晃,便没入了藏经阁的黑暗中。
阁前空地上,便只剩下了陈舟与张守愚二人。
至于剩下的其余人等都在远处树荫下盘坐调息,或是低声交流,并未凑近。
趁著这空档,张守愚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陈舟坐下。
“既已入了内门,选了真法,有些话师兄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得多叮嘱两句。”
张守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随意了几分,不似在讲法堂那般严肃。
“师兄请讲。”
陈舟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首先便是你这身份。”
张守愚目光扫过陈舟那张即便是在这修行界当中也堪称出尘的脸庞,意有所指:
“我知道你在俗世是个王爷,虽说生来便被拘束,无甚恩宠的那种,但终究也是天潢贵胄,锦衣玉食。”
“但眼下进了这天光道院,俗世的身份便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了。”
“在这道院当中,没人在乎你爹是谁,也没人在乎你以前是坐龙椅还是睡大街。大家看的,唯有一样东西——修为!”
陈舟点了点头,心道这位师兄却也是个难得面善心也善的。
“师弟省得。自踏上那扁舟的一刻起,陈舟便只是陈舟,再无光王。”
“你能这么想最好。”
张守愚赞许地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切入了修行的正题:
“这其次,便是关于你往后一段时间的修行。”
“你既选了那门【太虚元白凝真道章】,想必也有些自己的计较,我也不便多言。但唯有一点要切记,切不可一味贪图境界的提升。”
“炼炁十二重楼,前五重虽是筑基,看似只要积攒真气便可水到渠成。实则不然。”
张守愚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点淡蓝色的真气跳动,宛如活物:
“正如修行法诀有上下高低之别,我等修士的真气亦有品诣之分。”
“你修的这门道章,乃是金水相生的上乘法门,不类寻常。务必要在突破炼炁三重、气转周天之前,将体内的由引气诀修出来的寻常真炁,彻底转化为纯粹的太虚元白气。”
“唯有真气纯粹,品诣上佳,日后到了六重、七重时,方能承载得住那些天地间最为霸道的煞气与罡气。”
“若是根基不稳,真气虚浮,届时只能择其下而选。到了那时,所谓的上品金丹可就与你无缘了。”
陈舟心头一凛。
这倒是他未曾深想过的。
原以为得了法门便可按部就班修炼,未曾想其中还有这般讲究。
若是为了求快,用引气诀修来的寻常真气去推动境界,所留下的遗憾,怕是要贯穿未来整个修行人生。
更要为之弥补,抱憾终生。
“多谢师兄提点,陈舟定当铭记,不敢贪功冒进。”
“嗯,你能听进去便好。”
张守愚放下茶盏,脸上神色一收,复生几分轻松:
“对了,除了修行,还有一事,关乎你们这些新晋弟子的切身利益。”
后面原本就在侧耳倾听的几人闻言更是耳朵竖起,生怕错过半个字。
“师兄所指,可是那道功?”
陈舟心中微动,适时接话。
之前同澹台云闲谈之时虽也曾提过一嘴。
但语焉不详,只说是好东西,具体如何却是不甚明了。。
如今见张守愚郑重其事地提起,显然此物在道院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不错,正是道功。”
张守愚转过头,看着陈舟,嘴角露出一抹羡慕笑意:
“道院对你们这些新入门的苗子,还是有不少优待的。”
“虽然你们现在已经算是入了内院,分了住处,选了功法。但这入门考核,其实并未真正结束。”
“哦?”
陈舟眉梢微挑。
“真正的结束,应该是算在从考核那日起的一月之后。”
张守愚竖起一根手指:
“以一月为期,结束之日,道院自会排下人来查验你们的修行进度。”
“在保证根基稳固、真气纯正的前提下,修为越高者,奖励的道功便越多。”
“炼炁一重圆满者,赏道功十点;”
“若能突破二重服气入体,赏道功五十点;”
“若是有人能在一月内连破两关,至三重气转周天”
张守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那便是道功两百,外加一次进入灵池洗身的机会!”
两百道功!
陈舟虽然对道功的购买力还没有直观的概念,但从张守愚兀然加重的语气里,也能听出这是一笔横财。
“敢问师兄,这道功究竟有何妙用?竟值得如此看重?”
陈舟虚心求教。
“妙用?”
张守愚轻笑一声,似也在笑他的年轻。
“在这天光道院,道功便是符钱的上替。”
“有了它,便可以换取你修行所需的一切。”
“丹药、法器、符箓、阵盘,这些身外之物自不必说。”
“便是更为高深的功法后续篇章、前辈高人的修行手札,乃至于请修为高深的师长为你护法讲道”
“这些种种,只要你有足够的道功,便能通通换得。”
“便说我吧。”
张守愚拿自己举例。
“我堂堂一个入门多年,修为已至炼炁六重的弟子,放著好好的洞府不待,非要跑去潜龙浦去当个接引,还要给你们这些年轻师弟当保姆,又是讲法又是带路的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赚取的道功,好去兑换一道与自家修行契合之罡气的消息吗?”
陈舟默然。
原来如此。
经过张师兄这么一解释,他便也瞬间了然了道功的重要性。
相较于在修行界流通的符钱,道功对于他们这些道院弟子来说,反倒是用处更广,更为重要一些。
“多谢师兄解惑。”
陈舟拱手做谢,心头对于番后续考教,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道功如此重要,那便没有不争的道理。
炼炁五重前,主要在于积蓄真气,打磨肉身。
只要资源跟得上,再加上道种的辅助,一月时间,未必不能冲一冲二重乃至三重的境界。
两人正说著。
藏经阁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道背负长剑的身影走了出来,神色冷峻,周身剑意似乎比进去前更盛了几分。
正是李慕白。
“这么快?”
远处树荫下的澹台云见状,不由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透著股酸溜溜的味道:
“这家伙怕是早就笃定了要选那门【太白庚金剑章】,眼下进去也就是走个过场,直奔主题去了。能不快嘛。”
楚清微等人也是面露异色。
从进去到出来,统共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这份决断与自信,确实让人不得不服。
若是换了他们,纵然心头已经有所选择,但不把所有都测个遍,怕也是不大甘心的。
李慕白一如既往,对这些议论声置若罔闻。
径直走到张守愚面前,登记了所选功法——
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门杀伐厉害的【太白庚金剑章】。
“好。”
张守愚记下名字,也不多言,挥手示意下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清微、王玄等人依次进入。
每个人出来时,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喜色或是遗憾,显然是各有收获。
王玄选了一门名为【三五九转纯阳功】的霸道法门,出来时特意看了一眼陈舟,往后再做比试的意味不言而喻。
楚清微则是选了【云水清音诀】,倒是符合她那温婉灵动的气质。
许文渊选了【乘风御气述道经】,听说和儒家的浩然正气有些关系,拓跋风则是挑了一门名为【十龙十象镇狱劲】的炼体法门,修至大成力拔山兮气盖世,乐得这蛮子嘴都合不拢。
等到最后澹台云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这小子在里面磨蹭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时满头大汗,一副虚脱的模样,但怀里紧紧抱着新拓印的玉简,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陈舟问他选了什么,他也不说,只神秘兮兮地道了句到时候就知道了。
然后笑眯眯的同张守愚说罢,登记。
而这个时候,先前出来的李慕白等人早就在执事弟子的带领下,先行前往住处,挑选屋舍去了。
藏经阁前,便只剩下了陈舟与澹台云二人。
“行了,都挑选好了。”
张守愚合上册簿,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走吧,我送你们去住处。”
三人出了藏经阁,沿着山道一路向上。
越往高处走,灵气便越发浓郁。
路旁的草木也越发葱郁,偶尔可见几株不知名的灵草夹杂其间,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约莫走了半刻钟。
张守愚在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前停下脚步。
一片广阔的葱郁地界上,错落有致地分布著十余座独栋的庭院。
每座庭院都相隔甚远,互不干扰。
且都被一层淡淡的云雾禁制笼罩,看不清内里虚实。
“到了。”
张守愚指了指面前景致。
“这就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没有升起禁制的便是无人居住,尽可挑选。”
“虽然比不上那些有望仙门的道种所居洞府,但也胜在清净,地下也引了灵脉分支,灵机充郁,非是先前的下院可比。”
说著,他将开启禁制的法门说给二人。
“多谢师兄一路照拂。”
陈舟认真记下,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从潜龙浦到藏经阁,再到眼下住处。
这位张师兄虽然嘴上说是为了道功,但这一路上的提点与照顾,却也是实打实的。
“职责所在,无须挂怀。”
张守愚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二人,最后在陈舟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们都要住在这里了。”
“修行路远,好自为之。”
“师兄我还得去执事殿交差,便不进去坐了。”
言罢,他也不拖泥带水,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恭送师兄。”
陈舟与澹台云齐齐拱手。
待到张守愚走远,澹台云这才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架子瞬间垮了下来。
“哎哟,这一上午可折腾死我了。”
随后身子一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路边的青石上,拿着自家的身份玉牌扇风。
目光着落在眼前不远处,被云雾缭绕的院落群,眼中却是难掩兴奋:
“不过,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陈兄,咱们这以后可就是邻居了,远亲不如近邻,若是我那院里缺了什么油盐酱醋的,可少不得来麻烦你。”
陈舟笑了笑:
“随时恭候。”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等澹台云歇息够了,便再度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