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浓雾像厚重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岩里的上空,连远处的钟楼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灰白。
整座城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几百道黑影却已趁着浓雾悄然钻入城区。那是黑名会的弟子,一个个猫着腰,脚步轻得如同狸猫,他们穿过幽深曲折的废弃矿洞,悄无声息地抵达八哥会的秘密聚集地。
一道道幽蓝光线在洞中闪烁,地面凭空浮现出几千箱武器,没有声音,只有特有的冷冽气息。
黄泉站在最前方,帽子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他轻轻挥了挥手,那群人便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迷蒙雾霭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罗阎蹲在一堆军火旁,随手拎起一支步枪,枪膛内锈迹斑斑,他忍不住嘀咕:“大哥,这些枪怎么都是旧的?枪膛还有锈迹呢。”
姬青青站在一旁,白了他一眼,利落地抄起另一把枪,掂了掂分量:“旧的又不影响使用,能打死人就行。”
罗阎不再纠结,站起身来,扬声道:“苏向东、平歌儿、方野,过来!把枪分到各片区弟兄的手里。记住老规矩——不准带出矿洞,藏严实了,谁要是露了风声,别怪我不客气。”
“知道了!”三个精壮汉子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点、分发,眼神锐利如鹰。
……
此时的青岩里已被阿塔划成十四个区,由四武团与军部联合分区管控。感染者被统一押送至城郊隔离,未感染者则被勒令足不出户,在家中接受为期一个月的观察。
短短几天内,全城已筛查三轮,几万人被拖进隔离营。整座城死寂冰冷,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回响,偶尔还能盾到源医匆匆的身影,以及粮食配送员走过。那些声响在浓雾里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十三区是人口最密集的区域,足足挤着55万居民。阿塔军部抽调不出太多戴戒者前来巡逻,毕竟主力要防备庆国军队。除了蓝点武团驻守此地,送终谷的弟子也被临时编入巡逻队。饶是如此,这点人手也仅能勉强维持表面秩序,暗流早已在街巷深处涌动。
源医馆医师张明阳负责十三区的病毒筛查工作。粮食则是定量配给,每日只有干硬的面包和煮得发烂的土豆。即便是如此简陋的口粮,依旧捉襟见肘——这里是矿区,向来不如富人区受重视。听说那边的人每天还能分到一两肉,甚至有新鲜蔬果,至于价格,当然不低。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又到了领取口粮的时间。民宅的门陆续“吱呀”打开,居民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站在街道两侧,等着蓝点武团的弟子负责派发食物。
几辆马车停在路中央,车上堆满用草纸包好的粗粮。荣真跟在车队后方,十指微张,十道纤细如丝的源气从指尖溢出,卷住面包,稳稳送到每个人手中。
“小兄弟,行行好,多给我一个吧。”一个瘦小黝黑的老头颤巍巍伸出手,声音嘶哑,“我老伴卧病在床,一个实在不够吃啊。”
“也多给我一个!”
“我也要!我家孩子正长身体呢!”
请求声此起彼伏。
荣真温声道:“大家先别急,等全部分完后要是有多余的,一定给大家补上。”
另一边,张明阳带着一队源医,正沿着队伍缓缓前行,双眼被淡蓝色源气包裹,目光穿透衣物,仔细扫描着每个人胸腔内的肺叶状态。病毒有潜伏期,只能靠这种笨拙却有效的方式快速排查。
“他感染了,送隔离区。”张明阳突然停下脚步,手指指向队伍中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
“我没感染!我不去隔离区!”男人猛地后退,瞳孔骤缩,惊恐大喊,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可他的反抗毫无意义。两名戴戒者士兵如鬼魅般闪身上前,手指在他颈后轻轻一敲,男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像一头死猪被拖走,留下地上一道浅浅的拖痕。
队伍里突然起了骚动,几个年轻人不知为何推搡起来,拳脚相向,眼看就要演变成群殴。荣真眉梢微动,抬手轻轻一扬——刹那间,那几人顿时失去了重力,齐刷刷地飘到了半空。
“看来你们很想去隔离区逛逛?”荣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威慑力。
“不敢!不敢!长官饶命!”几人在半空手舞足蹈,连连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荣真手一松,他们“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再也不敢造次,灰溜溜地退回队伍末尾,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检查,分面包,巡视街道,再检查,再分面包,再巡视……循环往复,看不到尽头。
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终结。
在戴戒者面前,普通人比毛毛虫还要脆弱。每天都有人被抬走,有的手已经变成漆黑如墨的石头,有的脚踝开始石化,有的人石化得慢,痛苦绵长;有的人则快得惊人,一夜之间便化作沉默的雕像。
荣真的手里还攥着5000多枚戒指。如果全拿出来分给感染者,能救下5000条人命,可他没有这么做。
一来,他需要送终谷的庇护,这些戒指本就是要卖给他们的;二来,他需要钱——他爱钱,这是藏不住的心思。灾民是没有钱买戒指的,同情换不来一枚铜板。
200万人的城市,5000枚戒指只是杯水车薪,根本于事无补。感染者固然可怜,但热库库人也可怜——他们也在夹缝中求生。
荣真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许并不高尚,但更可恶的是三国,是它们拒绝联合制造戒指。”
“在想什么呢?”是仁青念珠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关切。
送终谷的人也来帮忙,她见荣真独自站在屋顶发呆,身影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便跃上屋脊,缓步走近。
“没想什么,”荣真没有回头,“只是又同情,又无奈。”
“荣真先生,”仁青念珠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我是有约定的——你将戒指卖给送终谷,我们保护你的安全。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同情,坏了这份约定。”
荣真转过头看向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谷主的意思?”
“是谷主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也是我们热库库族人的意思。”仁青念珠的目光投向远方,望向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富人区,“这个世道,不要随便去同情别人,因为你我也是可怜人。多同情同情自己就够了。”
风从屋顶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也带来了隔离区方向的哭喊声。
“武安那边有消息吗?”荣真忽然问。
“没有。”仁青念珠摇了摇头,发丝在风中轻扬,“庆国嚷嚷着要制造戒指分给感染者,可你也知道,三方拉扯了几十年,哪会轻易让步?”
“一帮王八蛋!”荣真突然低骂一声,右拳猛然轰向天空,拳风撕裂雾气,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我要是有实力,真想灭了这帮杂碎!”
仁青念珠忍不住笑了笑:“原来你还是有正义感的好青年。”
“正义感?不是的。”荣真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笑容苦涩,“我只是……还有一点良心。”
“能在三国爬到高层的,许多人早就没了良心。”仁青念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真爬到那一层,说不定良心也会被磨得一干二净。”
沉默片刻,荣真忽然开口:“念珠妹妹,能不能联系一下大哥,让他送我去天生湖?你也知道,庆国还在悬赏捉拿我,天生湖在庆国地界,不太安全。大哥只需要将我送到那里就行了。”
“好的,我帮你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