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暮苍斋内掌了灯，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室内。明兰正坐在书案前，对着账本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的笔悬了许久也未落下。
自初六那日后，府中虽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她知道，那几箱梁家聘礼带来的风波，以及齐衡离去时那隐忍不甘的眼神，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六妹妹！六妹妹！”一阵清脆的呼唤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如兰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鲜活气息，手里还捧着个小巧的食盒。
明兰回过神，放下笔，起身迎道：“五姐姐怎么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用过了。”如兰将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打开，里面是几样精巧的糕点。
“母亲小厨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糕和杏仁酪，我想着你必定喜欢，特意给你拿些来。”她说着，眼神却偷偷打量明兰的神色。
明兰心中一暖，知道这是母亲和姐姐变着法儿来关心自己，怕她因前几日的事郁结于心。她笑着捻起一块桂花糕：“多谢五姐姐，我正有些饿了。”
如兰见她肯吃，松了口气，挨着她坐下，托着腮，眨巴着眼睛，状似无意地问道：“六妹妹，那个……梁家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呀？”她问得直接，眼里满是好奇，也有一丝担忧。
明兰慢慢咽下糕点，擦了擦手，语气平静：“梁家提亲，自有父亲母亲和祖母考量，我没什么想法。”
“哎呀，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如兰不满地撅起嘴，“我可是你亲姐姐！那梁六郎……我虽见得不多，但瞧着总有些……有些轻浮，不如小公爷稳重端方。”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也替妹妹有些不值，“小公爷多好啊，那日为了你，还敢跟吴大娘子争辩呢！我光是听着都替他捏把汗。”
提到齐衡，明兰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垂眸，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轻声道：“小公爷自然是好的。只是……婚姻大事，并非单凭‘好’字便能决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如兰，露出一抹安抚的笑，“五姐姐放心，我不会钻牛角尖的。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无用。”
如兰看着她这副明明心里装着事，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母亲让自己多来陪陪妹妹是对的。她索性挽住明兰的胳膊，换了个更轻松的八卦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对了，六妹妹，你可听说了宁远侯府的事？可精彩了！”
明兰心中一动：“宁远侯府？何事？”
“就是顾家二哥，顾廷烨呀！”如兰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秘密的兴奋，“听说他之前不是被老侯爷禁足在府里了吗？可你猜怎么着？前儿个，他竟然带着那个闹上侯府的外室，私奔了！”
“私奔？”
明兰大吃一惊。这似乎比前世闹得更大，前世顾廷烨是在科考后、曼娘真面目逐渐暴露、父子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才被迫离开侯府的。这一世，竟激化得如此之快？
“是啊！”如兰点头如捣蒜，“听说老侯爷气得当场大发雷霆，扬言要和顾廷烨断绝父子关系呢！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顾廷烨色迷心窍不顾家族的，也有说老侯爷太过严苛逼走儿子的……唉，总之是闹得沸沸扬扬。”
她说着，脸上露出些许唏嘘，“说起来，顾家二哥从前在咱们书塾时，虽然性子傲了些，但学问武功都是极好的，没想到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
明兰听着，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前世顾廷烨离府，虽也艰难，但好歹是逐步看清曼娘面目并赶走了她，又积累了些许人脉，且当时他已有功名在身，处境虽险，尚有辗转余地。
可这一世，他被禁足多日，与父亲关系恶化到断绝的地步，又带着一个包藏祸心的曼娘仓促离府……这简直是置身于悬崖边缘，四面楚歌！曼娘随时可能反噬，顾偃开那边也断了后路，他孤身一人，如何应对？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和担忧涌上明兰心头。虽然这一世她与顾廷烨交集不深，但毕竟曾出言提醒，也算有些渊源。
更重要的是，她深知顾廷烨本性不坏，且有将帅之才，不该如此早早折损在阴私算计和家庭不睦之中。更何况，他若真出了事，于朝堂、于边关，未尝不是损失。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去插手别家勋贵公子的私事？让父亲或长柏兄长出面？顾家父子已然决裂，这是顾家家事，盛家以何立场介入？贸然插手，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引火烧身，将盛家也卷入是非。
明兰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如兰见她突然沉默，神色凝重，以为她也被这八卦惊到了，便又絮絮叨叨说起其他听闻。
突然，明兰脑中灵光一闪！
前世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触动——顾廷烨在离京闯荡、最为落魄迷茫的那段时期，在京城似乎有一个可以偶尔倾诉、获得些许慰藉与信息的红颜知己。
那人并非曼娘那般居心叵测，而是一位身处风尘却颇有见识、消息灵通的奇女子——广云台的花魁，魏行首！
是了！魏行首！此女虽身在烟花之地，却非寻常欢场女子可比，她琴棋书画皆通，性情疏阔，与许多不得志的文人雅士、甚至一些落魄的勋贵子弟都有交往，消息极为灵通。
前世顾廷烨离京后，似乎也曾通过某些渠道与她保持过联系，从她那里获取过京中的一些动向。
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她无法直接联系顾廷烨，但若能通过某种方式，将警示传递给魏行首，再由魏行首转达给可能去寻她的顾廷烨？
虽然希望渺茫，且如何不着痕迹地联系魏行首本身也是难题，但比起其他束手无策的办法，这似乎是唯一一丝可能。
明兰的心跳微微加快。这个念头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她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可是……想到顾廷烨可能面临的危机，想到他前世曾给予过她的疼爱与庇护，那份源于记忆和一丝说不清缘由的关切，让她无法坐视不理。
“六妹妹？六妹妹？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如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兰倏然回神，掩去眸中思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顾家二哥，可惜了。”
她顿了顿，似随意问道，“五姐姐可知，那顾家二哥离府后，可能去往何处？”
如兰摇摇头：“这我哪知道？许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吧。不过听说老侯爷派人去找了，还没找到呢。”
明兰不再多问，心中却已暗暗下定决心。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谨慎再谨慎。
但无论如何，她得试一试。
为了那份曾存在于前世的、复杂纠葛中的感情，也为了这一世，不愿见到英才过早陨落的那点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