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顾廷烨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打破后,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顾偃开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和地上管事细微如蚊蚋的屏息声。
顾廷烨看着父亲那骤然失血、写满了震惊、痛楚与某种被揭穿隐秘的狼狈的脸,心中那股悲愤与决绝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浇了油的烈火,越烧越旺。他猛地转身,就要朝门外走去。
“你站住!”顾偃开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着顾廷烨,手指因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你今日……你今日若敢踏出这个门,带着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离开,你便……便不再是我顾家的子孙!宁远侯府,再没有你的位置!”
最后通牒,以血缘和家族为刃,斩断所有退路。
顾廷烨脚步顿在门槛边,背对着父亲,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父亲以为,我稀罕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直刺向顾偃开,那里面再没有半点孺慕之情,只有彻底的失望和冰冷的嘲讽:
“这个家里,除了算计、脸面、和永无止境的猜忌指责,还有什么?虚伪作派,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实则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心和掌控欲!这样的家,我顾廷烨——不待也罢!”
“你……你这个逆子!畜生!”顾偃开被这诛心之言气得眼前发黑,猛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秦氏那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焦急与关切的嗓音:“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在远处就听见争吵……哎哟,老爷!廷烨!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小秦氏急匆匆地闯入书房,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因走得急而微有散乱,脸上满是担忧。
她先是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顾偃开,连声劝道:“老爷,老爷您消消气!您这身子,怎么能动这么大的肝火?廷烨他还年轻,不懂事,您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
她又转向顾廷烨,语气带着慈母般的责备与焦急,“廷烨!快跟你父亲认错!瞎说什么胡话呢!一家人,骨肉至亲,怎么能说这样伤人的话,分什么彼此?”
她这番作态,看似在努力调和,实则句句都在提醒顾偃开“父子对立”的现状,并将顾廷烨的激烈言辞定性为“不懂事”、“说胡话”。
顾廷烨看着她那张写满“关心”的脸,心中只有一片寒意。这府里,似乎人人都戴着面具。
顾偃开靠在小秦氏身上,喘着粗气,指着顾廷烨,怒火因小秦氏的“劝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提起那不光彩的缘由而更炽:
“你看他……你看他这副样子!为了一个……一个那样的女人,竟敢如此顶撞忤逆!我……我顾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小秦氏一边替他抚着胸口顺气,一边顺着他的话,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爷息怒,廷烨是糊涂了。只是……只是那朱娘子如今毕竟有着身孕,留在府里,咱们也好请医问药,仔细照看着,总比让她在外面……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她看似在为曼娘和“顾家骨血”考虑,实则又一次精准地戳中了顾偃开最厌恶、最觉得丢脸的地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和她腹中真假莫辨的“野种”。
果然,顾偃开一听,更是怒不可遏:“照看?我巴不得她立刻消失!你……你当初非要劝我把她留下来,你看看,这才几天,就闹得家宅不宁,父子反目!这个祸水,留她何用!”
他将一部分怒火转移到了小秦氏“留下曼娘”的建议上,却不知这正中对方下怀。
顾廷烨在一旁听着,心中的怒火和决心已然攀升至顶点。
他看着父亲对曼娘毫不掩饰的厌弃,听着继母那看似周全实则处处拱火的“劝解”,再想到曼娘这几日在别院的凄惶,最后与母亲当年的孤立无援重叠在一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决绝涌上心头。这个家,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与其在这里被猜忌、被羞辱、被所谓的“家族”捆绑窒息,不如带着曼娘离开,哪怕前路茫茫,也好过在此腐烂!
“够了!”顾廷烨一声断喝,打断了小秦氏看似苦口婆心的劝说和顾偃开怒不可遏的指责。
他目光如寒星,扫过父亲和继母,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温度:“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们,我们走便是!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劳父亲、母亲‘费心’!曼娘,我自会照料,生死祸福,与宁远侯府再无瓜葛!谁也别再想阻拦我!”
说罢,他再不理会身后两人的反应,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身影迅速消失在廊下,方向正是西北角别院。
“廷烨!你快回来!”小秦氏急忙想要追出去,却被顾偃开死死拉住。
顾偃开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那股被顶撞、被揭露、被忤逆的滔天怒火,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痛楚,化作一声暴喝:
“让他走!我看谁敢拦他!从今日起,我顾偃开没有这个儿子!”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回荡在空旷的书房和廊院之间。
小秦氏扶着几乎脱力的顾偃开慢慢坐下,柔声细语地安慰着,递上温茶,抚着他的背,做足了一个贤惠妻子和继母该做的一切。
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痛心和无奈,仿佛对这场父子决裂痛心疾首。
然而,在顾偃开看不见的角度,当她低头为顾偃开整理衣襟,或者转身吩咐吓傻了的管事去请府医时,那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快、极深、几乎无法捕捉的满意之色,嘴角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那绝非悲伤或担忧,而是一种计谋得逞、障碍扫除后的冰凉快意。
不多时,顾廷烨便带着简单收拾了细软、依旧作虚弱状的曼娘,在侯府众多下人或惊愕、或同情、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径直从侧门离开了宁远侯府。
没有马车,没有仆从,只有他与曼娘二人,以及他随身的长剑和一个小小的包袱。
侯府高大的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顾廷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承载了他荣辱与悲欢、此刻却只余冰冷与决绝的府邸,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坚定与疏离。
他扶住身边“弱不禁风”的曼娘,转身,汇入了汴京街头熙攘的人流之中,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