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阁内室，汤药的苦涩气息混合着熏香，氤氲出一种病榻前特有的压抑氛围。
盛纮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林噙霜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听着她哀怨凄楚的控诉，心中那点因老太太点拨而生的清明，又被搅乱了几分。
“霜儿，你这话从何说起？”盛纮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明兰的婚事，今日你也听说了，那是齐家与梁家……唉，实非我能预料，更非我能左右。至于墨儿，我何曾不上心？前些日子不还同你商议，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么？”
“好亲事？”林噙霜抬起泪眼，带着一种心碎的嘲讽，“纮郎口中的好亲事，便是那家徒四壁、前途未卜的穷举子文炎敬么？这与今日登门、争着要明兰的齐国公府、永昌伯爵府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她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仿佛伤心到了极处，“我的墨儿，怕是就因我这个生母，便要永远低人一等，只配捡别人挑剩下的，咳咳……”
盛纮连忙上前替她抚背顺气，入手只觉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更添怜意：“你且慢些说，仔细身子。文家那孩子，我着实是看重他的品性和潜力……”
“潜力？品性？”林噙霜打断他，声音虚弱却执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能保证墨儿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能让她在姐妹面前抬得起头吗？纮郎，你摸着良心说，若墨儿是嫡出，今日齐家、梁家争抢的，会不会也有她一份？”
她句句紧逼，将嫡庶之别和现实的残酷血淋淋地摊开在盛纮面前。
盛纮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平心而论，墨兰的才貌确实不差，若论嫡出……这个假设让他心底某处被刺痛了。
他对待林噙霜和几个庶出子女，自问已算宽厚，但此刻被她如此直白地指出差距，仍觉有些狼狈。
“事情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何用？”盛纮的语气带上一丝烦躁，“明兰的婚事尚且悬而未决，两家相争，未必是福。墨儿的婚事，我……我自会再为她留心，定不叫你失望便是。”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试图安抚。
林噙霜却知道，光是这样不够。她看出盛纮的松动，见好就收，不再纠缠“嫡庶”话题，转而换上更凄婉无助的神情，轻轻拉住盛纮的衣袖：
“纮郎，妾身不是要攀比，只是……只是心疼墨儿。今日听闻那梁家，竟也带着聘礼上门……妾身只是怕，怕日后墨儿的婚事若太过寻常，在这府里，她该如何自处？光是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就足以让她无地自容了。妾身这心里，就像被油煎火烤一般，这才……”她说着，又哽咽起来。
这一番话，从争强好胜转为了为女儿未来处境担忧的慈母心肠，更容易打动盛纮。
果然，盛纮面色缓和下来，拍拍她的手：“我明白你的心思。墨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岂会让她受委屈？你放心，她的婚事，我定会慎重再慎重。”
得到了比之前更郑重的保证，林噙霜心中稍安，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她柔弱地靠在枕上，闭目喃喃：“有纮郎这句话，妾身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 以退为进，永远是拿捏盛纮最有效的法子。
盛纮又宽慰了她几句，嘱咐她好生养病，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林栖阁。
暮苍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院中的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映着午后的阳光，本该是明媚欢快的。然而正屋里，却静得有些异样。
明兰自前头回来后，便一直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她面上平静无波，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失神的眼眸，却泄露了心中的波澜起伏。
丹橘和小桃侍立在一旁，交换了好几次担忧的眼神。她们跟着姑娘久了，最是清楚她的性子，越是心里有事，面上越是沉静。
小桃是个急性子，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悄悄蹭到明兰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去，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姑娘，您瞧！奴婢今儿早上偷偷去厨房，王厨娘新做的玫瑰酥酪，香得不得了！奴婢藏了两块最好的，一直给您留着呢！”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明兰被她那副模样逗得回神，目光落在油纸包上，又看看小桃圆鼓鼓、满是期待的脸蛋，嘴角终于微微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轻声道：“你这馋猫，又去偷厨房的点心，小心被嬷嬷抓住。”
见姑娘终于肯说话，还带着笑意，小桃立刻眉开眼笑：“才不会呢！奴婢机灵着呢！”
她麻利地打开油纸包，一股甜香混合着玫瑰的气息散开，她捏起一块，就要喂到明兰嘴边，“姑娘快尝尝，还温着呢！”
丹橘在一旁看得好笑又无奈，也走上前，倒了杯温热的蜜水，柔声道：“姑娘午膳就没用多少，先用些点心垫垫也好。”
明兰接过小桃手里的酥酪，小小咬了一口。酥皮入口即化，内里的酪馅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玫瑰芬芳，确实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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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总能抚慰人心，哪怕只是一点点。她慢慢吃着，紧绷的心神似乎也随着这甜香松弛了些许。
丹橘见她神色缓和，这才斟酌着开口，语气轻柔如春风：“姑娘，今日前头的事……奴婢们虽不知详情，但也听了一耳朵。齐家郡主娘娘亲临，已是天大的脸面；梁家竟也……姑娘心里，定是有些烦扰吧？”
明兰拿着酥酪的手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默了良久，才轻叹一声：“烦扰……或许吧。更多是觉得，身不由己。”
小桃快言快语：“姑娘这么好，齐小公爷对姑娘也好，梁家……梁家那是凑什么热闹！”她对齐衡印象颇佳，对半路杀出的梁家很是不满。
“小桃，休得胡言。”明兰低声制止，语气却并不严厉。她看向丹橘，这个向来沉稳通透的大丫鬟，“丹橘，你觉得呢？”
丹橘仔细想了想，才谨慎道：“奴婢觉得，此事关键，或许不在梁家，而在郡主娘娘的态度。今日梁家突然插进来，看似搅局，但也让齐家那边……更显出了姑娘的分量。只是，这样一来，姑娘便被架在了高处，往后无论哪边，姑娘的一举一动，怕都会被人看得更仔细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姑娘心里……对小公爷，可有什么想法么？”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小桃也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明兰。
明兰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块酥酪，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窗外的光影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流动，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他……”明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他今日……很不一样。”
她想起齐衡起身与吴大娘子对峙时的清朗声音，想起他话语中那份关于“心意相通、彼此珍重”的坚持，想起他被郡主打断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与不甘。
那样明亮而坚定的他，是她前世未曾见过的，也是这一世逐渐感知，却在今日才如此清晰触碰到的。
“我知道他的心意。”明兰继续道，仿佛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可正因知道，才更明白前路艰难。郡主娘娘的态度，今日可见一斑。梁家的搅入，更是将水彻底搅浑。”
她抬起头，看向两个忠心的丫鬟，眼中带着淡淡的迷茫与一丝坚韧，“这已不是我一人之事，甚至不单单是盛家与齐家或梁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行差踏错，后果难以预料。”
丹橘心疼地看着自家姑娘，低声道：“姑娘思虑的是。那……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明兰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冷静：“眼下，一动不如一静，端看他们如何走下一步。我只需做好我该做的，管好暮苍斋，孝敬祖母父母，其他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却包含了对命运惯有的审慎，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因某人今日“争”的姿态而悄然滋生的微末期待。
暮苍斋内，主仆三人轻声细语；而盛府之外，那因初六之约而掀起的波澜，正缓缓扩散，不知将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