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娘被安置在侯府西北角一处僻静的别院里。这里虽不及主院奢华,却也干净整洁,一应物什俱全,且派了两个婆子并一个小丫鬟在外头“伺候”——实则是监视。
曼娘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能踏进这宁远侯府的大门,已是她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
她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侯爷顾偃开一早便出门访友去了。
别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蝉鸣断断续续。曼娘正倚在窗边,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忽听得外间传来些许动静,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人披着一件暗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待她取下兜帽,露出那张温婉端庄的面容时,曼娘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又带着几分依赖的神情,连忙起身行礼。
“夫人……”她声音怯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不安。
小秦氏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曼娘身上,脸上依旧是那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她挥了挥手,示意跟进来的心腹嬷嬷守在门外。
“不必多礼,快起来。”小秦氏亲手虚扶了曼娘一把,语气亲切,“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下人们可有怠慢?”
“劳夫人挂心,一切都好。”曼娘低眉顺眼地答道。
小秦氏在桌旁坐下,曼娘连忙斟了杯温茶奉上。小秦氏接过,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半晌,小秦氏才抬起眼,看着曼娘,唇角微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和冷意:
“上次让你过来闹上一场,本是想着给二郎添些堵,杀杀他的气焰,没想到……你还真有些本事,竟真被你拿住了这般要紧的筹码。”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曼娘的小腹。
曼娘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惶恐又带着些许自得的神情:“夫人谬赞了。妾身……妾身也是无奈之举,若非走投无路,也不敢行此险招。多亏夫人当日派人递了消息,告知妾身侯爷回府的时辰,又……又让角门的人行了方便,妾身才能……才能见到侯爷。”
她刻意点出小秦氏在此事中的“帮助”,既是表忠心,也是提醒对方,她们如今是在一条船上。
小秦氏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厌恶。她最不喜这等心思伶俐又野心勃勃的女子,但眼下,这女子却是一把极好用的刀。
“你是个聪明人。”小秦氏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敲打的意味,“既然抓住了机会,就要好好把握。你这肚子里的,若真是个男丁,便是廷烨的第一个儿子,意义非同小可。”
曼娘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夫人明鉴!妾身别无所求,只求能给这孩子一个名分,让他能堂堂正正地做顾家的子孙!妾身……妾身便是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她嘴上说着为奴为婢,那眼神里闪烁的,分明是对主子位置的渴望。
小秦氏心中鄙夷更甚,面上却叹道:“你的心思,我如何不懂?只是……侯爷的性子你也见了,最是看重门第颜面。廷烨如今又被禁足在府里,自身难保,怕是难以替你说话。”
她话锋一转,开始引导:“不过,事在人为。侯爷如今虽恼你,却也顾忌着你腹中的‘骨肉’。你如今既已在府中,近水楼台,总比在外头强。”
“眼下最要紧的,是坐实你这胎,并且,要让它显得‘金贵’无比,让侯爷,甚至让整个侯府,都不得不重视起来。”
曼娘心领神会,立刻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小秦氏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廷烨如今被禁足,心中定然憋闷不服。他性子倔强,你越是示弱,越是强调这孩子因他受的苦楚,他心中那份愧疚和怜惜便会越重。”
“况且,他如今在府中,你见他反倒容易了。该怎么说,怎么做,让他更觉得对不起你们母子,更与侯爷离心……你是个伶俐人,不必我多教吧?”
曼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这是要她离间顾廷烨与顾偃开的父子之情,让顾廷烨更加依赖和信任她这个“柔弱无助”且怀着他骨肉的女人。
“妾身明白了。”曼娘低声道,“只是……侯爷那边……”
“侯爷那边,我自会周旋。”小秦氏接过话,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你只需记住,安分守己,好好‘养胎’。偶尔在侯爷能看见的地方,表现出你的惶恐不安,和对廷烨处境的担忧……”
“一个真心爱着儿子、却又因自身卑微而不敢奢求名分的柔弱母亲形象,总比一个咄咄逼人、只知索要名分的女子,更惹人怜惜,也……更让人放松警惕。”
她看着曼娘,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一步步来,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你这‘小公子生母’的名分,未必不能争上一争。毕竟,母凭子贵,古来有之。”
这番话,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精准地浇灌在曼娘野心勃勃的心田上。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绫罗绸缎,成为这侯府半个主人的那一天。
“多谢夫人指点!夫人大恩,曼娘没齿难忘!”她激动地又要跪下。
小秦氏虚扶住她,柔声道:“快起来,你如今身子重,不必行此大礼。好好歇着吧,需要什么,只管让丫鬟去回我。”
她拍了拍曼娘的手,笑容温婉依旧,仿佛真是个体贴入微的慈祥长辈。
然而,当她转身离开别院,重新戴上兜帽,走入那阴沉的天色下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曼娘这等女子,不过是她手中一枚棋子,用来牵制、恶心顾廷烨再好用不过。若真能生下男孩,搅得他们父子彻底反目,那便是意外之喜。
至于这枚棋子最终是弃是留,端看她的利用价值还有多少。
而屋内的曼娘,在小秦氏离开后,慢慢直起身子,脸上那副柔弱无助的表情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野心和警惕的冷静。
她很清楚小秦氏是在利用她,但眼下,她需要借助小秦氏的力量在这侯府立足。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她抚摸着腹部,低声自语:“儿啊,你可得争气,娘能不能翻身,可就全靠你了……”
侯府深宅之内,两个各怀鬼胎的女人,因利而合,一场新的风波,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别院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