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寺山门前,香客渐散,只余几辆华贵的马车尚在等候。
夕阳的余晖为朱墙碧瓦镀上一层金边,檐角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齐衡跟在母亲平宁郡主身后,正要走向自己的那辆青帏马车,却听见母亲淡淡开口:
“衡儿,你过来,与母亲同乘。”
齐衡脚步一顿,心下诧异。自他年满十二岁后,母亲便以“避嫌”、“需独立”为由,鲜少与他同车。
今日这般安排,着实反常。但他素来孝顺,并未多问,只恭顺地应了声“是”,便随着母亲登上了那辆彰显着国公府气派的朱轮华盖车。
马车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小几上紫铜香炉里焚着淡淡的苏合香,车厢四壁包裹着软缎,连车窗悬挂的帘子都是上好的杭绸。
平宁郡主端坐在主位,待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后,她才不紧不慢地端起一盏温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今日在桃林里,与你们说话的那两位盛家姑娘,瞧着倒是眼熟。尤其是那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口齿伶俐得很。”
齐衡心中了然,知道母亲终究是要问起方才的事。
他端正了坐姿,谨慎地回道:“母亲说的是。那位是盛家五姑娘和六姑娘。”
“方才吴家小姐言语失当,盛六姑娘不过是据理力争,维护自家声誉罢了。儿子觉得,她处事沉稳,言语得体,很是不易。”
平宁郡主轻轻吹开茶沫,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无波:“哦?你倒是很会替人分说。”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这位六姑娘,像是在哪里见过。”
“母亲忘了吗?”齐衡见母亲态度似有松动,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前些时日,在盛家书塾,儿子与那盛长枫有些误会,险些起了冲突”
他见母亲静静听着,便继续道:“后来母亲亲至盛家问询此事,盛家老爷夫人皆在场,也是这位六姑娘从容回话,将当日情形陈述得清晰明白,不卑不亢,连母亲您当时……不也未曾苛责吗?”
他小心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而且,听闻前些日子盛家请了宫里的孔嬷嬷教导姑娘们礼仪,孔嬷嬷也曾特意夸赞过盛家这位六姑娘,说她心性通透,举止有度,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平宁郡主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茶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孔嬷嬷离宫多年,如今也不过是在几家旧识府上走动,教导些粗浅规矩罢了。”
她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况且,嬷嬷年纪大了,难免心软,喜欢那些看似乖巧伶俐的孩子。”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儿子,“衡儿,你需明白,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盛家门第,终究是低了些。”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巨石投入湖心,在齐衡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忍不住开口:“母亲,门第高低,并非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盛六姑娘她品性……”
“衡儿。”
平宁郡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齐国公府唯一的嫡子,自幼读圣贤书,当知‘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理。”
“你的言行举止,关乎国公府的门风与颜面;你的姻缘之事,更关系到家族未来的兴衰。岂能儿戏?”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凝重:“盛家不过是个五品官,在京城这等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
“家中嫡庶不明,关系错综复杂,这样的门风,养出的姑娘,即便有几分小聪明,又岂是良配?”
“今日桃林中,她虽看似占了理,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人在外争执,终究是失了大家闺秀的沉稳。”
“母亲,今日之事原是吴小姐挑衅在先……”齐衡试图解释。
“无论缘由如何,结果便是她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平宁郡主语气转冷,“一个闺阁女子,名声最是要紧。这般抛头露面、与人争锋,绝非世家大族主母应有的做派。”
“我们齐家未来的宗妇,需要的是端庄贤淑、懂得韬光养晦、能辅佐夫君、维系家族的稳重之人,而非一个需要夫君时时出面维护、招惹是非的伶俐人。”
她看着儿子渐渐黯下去的眼神,语气稍缓,却字字清晰:“我知你与盛家几位公子同在书塾进学,有些来往实属难免。但切记要把握好分寸,君子之交淡如水。”
“尤其是与盛家姑娘,更需避嫌,莫要往来过密,平白惹人闲话。这不仅损了你的清誉,更会辱没了齐家的门风,让你父亲在朝中亦难做人。”
齐衡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眸中翻涌的情绪。车厢内馥郁的苏合香气此刻闻来却有些窒闷。
他知道母亲心意已决,且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此刻再多辩解也是徒劳。
“儿子的婚事,自然……但凭父母之命。”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平宁郡主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软垫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雍容平淡:“你明白就好。今日在广济寺,你出面为盛家姑娘解围,虽看似仗义执言,但在旁人眼中,难免多了层意思。”
“日后若再遇此类事情,谨记身份,避嫌为上。各家自有长辈管教,何须你一个外男越俎代庖?”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窗外传来的叫卖声、嬉笑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丝毫未能打破车厢内凝滞的气氛。
齐衡默默转头望向窗外,华灯初上,他的目光却没有焦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桃林中那张清丽沉静的面容,以及她面对刁难时不慌不忙、从容应对的神采。
那样的聪慧与气度,难道真的只因家世门第,就要被全然否定吗?
平宁郡主瞥了一眼沉默的儿子,知他心中未必全然信服,却也不急于一时。
有些观念,需得潜移默化。她相信以自己的手腕和儿子的孝顺,终究能让他认清现实。
“对了,”平宁郡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提起,“过几日襄阳侯府老太君做寿,设宴邀我们过府。”
“他们家的三小姐,去年及笄,听闻性情温婉敦厚,女红针织、诗词书画皆是上乘,在京中颇有贤名。到时你随我一同前去,也多认识几个同龄的世家子弟,总是好的。”
齐衡心中一沉,知道这又是母亲精心安排的相看。
襄阳侯府门第显赫,那位三小姐他亦有耳闻,确是京中众多世家子弟求娶的对象。
他抿了抿唇,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出言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是,母亲。”
马车稳稳驶入齐国公府那气派非凡的门楼,在垂花门前停下。
齐衡先行下车,然后恭敬地伸出手,扶着母亲缓缓下车。
平宁郡主搭着儿子结实的手臂,看着他俊朗非凡却略显沉郁的侧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希望儿子能得一知己,夫妻和顺?只是身处他们这样的位置,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牵扯着太多的利益与权衡。
盛家那样的门第,是万万攀不上齐国公府的,那个看似灵秀的盛明兰,更非良配。
“衡儿,”在步入灯火通明的厅堂前,平宁郡主停下脚步,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记住母亲今日的话。界限分明,方能行稳致远。”
齐衡停下脚步,在廊下明亮的灯火中,对上母亲那双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眸,终是深深一揖,掩去了所有情绪:“是,母亲”
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波澜,与那份深植于心的、属于少年人的执着与不甘,悄然流转,未曾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