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三辆青帷马车在清脆的马蹄声中驶向广济寺。
王若弗端坐在马车里,仔细打量着两个女儿。
如兰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明兰则是一袭藕荷色绣玉兰花纹的软罗襦裙,姐妹二人一明艳一清雅,相得益彰。
“今日去广济寺上香,少不得要遇见各府女眷,你们定要谨言慎行。”
王若弗再三叮嘱,目光尤其在如兰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广济寺坐落在西山脚下,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院之一。
马车行至山门,只见朱漆大门上悬挂着御赐匾额,两侧古柏参天,香客络绎不绝。知客僧早已候在门前,见盛家车驾到来,忙上前双手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盛夫人和小姐们这边请。”
大雄宝殿内烛火通明,佛像庄严。殿顶高悬着前朝书法大家亲笔所书的“佛光普照”四个大字,两侧十八罗汉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明兰虔诚地跪在绣着莲花的蒲团上,将昨日精心抄写的经文供奉在佛前,双手合十,心中默念祈愿。
上完香,知客僧引着她们往后院禅房稍作歇息。
途经一片桃林时,如兰忍不住惊叹出声。只见千株桃树依山势而植,层层叠叠,粉云缭绕。
微风过处,花瓣如雨,暗香浮动。不少香客都在桃林中驻足赏玩,其中不乏衣着华贵的各府女眷。
“母亲,我们去桃林里走走吧?”如兰拉着王若弗的衣袖央求。
王若弗正要答应,却见一个丫鬟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王若弗脸色微变,对女儿们道:“寺里来了位故交,母亲去去就来。你们就在这附近赏花,不要走远。”
说罢便带着刘妈妈匆匆离去。
如兰见母亲走了,立刻活泼起来,拉着明兰往桃林深处走去。
姐妹二人在一株百年老桃树下驻足,这株桃树花开得尤其繁盛,枝干虬结,姿态古拙。
“六妹妹,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如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笑得明媚。
明兰浅浅一笑,正要答话,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少女的娇笑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盛家姐姐们。”
明兰回头,看见一位身着胭脂红遍地织金锦裙的少女款款走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
她认得,这是荣安伯府的二小姐吴玉婷,是京城里出了名被纵坏了的小姐,心高气傲,言语最是尖刻不过。
如兰见到来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明兰却不动声色,轻轻拉住五姐姐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
吴玉婷唇角含笑,眼底却带着几分轻蔑:“听说前日马球会上,盛家六姑娘好生威风,竟能让小公爷亲自指点马球技艺。”
这话一出,她身后的几位小姐都掩口轻笑。
如兰气得脸色发白,明兰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吴姐姐说笑了。”
“说笑?”吴玉婷挑眉,“我可听说,那日小公爷还特意送了六姑娘一方锦帕?这倒是不寻常。”
“要我说啊,这女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可别为了一时得意,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事来。”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羞辱。如兰再也忍不住,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明兰轻轻按住。
“吴姐姐慎言。”
明兰语气依旧温婉,目光却渐渐转冷,“女儿家的名声固然要紧,可凭空污人清白,也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做派。”
“你!”吴玉婷脸色一变,“我何时污你清白了?那锦帕之事,可是有人亲眼所见!”
“哦?”明兰唇角微扬,“不知是哪位亲眼所见?可否请出来对质?”
吴玉婷一时语塞,她身后的几位小姐也都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嗓音从桃林深处传来:“诸位在讨论什么锦帕?”
众人回头,只见齐衡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正从桃林中缓步走出。
他身侧还跟着几位世家公子,其中一位正是荣安伯府的世子。
吴玉婷见到兄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齐衡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最后落在明兰身上,唇角微扬:“方才远远就听见诸位在讨论锦帕之事,倒叫我想起一桩趣事。”
他转向荣安伯世子,“前日马球会,令妹不慎将绣帕遗落在看台,恰巧被我拾到。因急着上场,便托盛六姑娘代为归还。怎么,令妹还未收到吗?”
荣安伯世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小妹前日确实丢了一方绣帕,上面还绣着玉兰花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吴玉婷腰间系着的绣帕上,那上面赫然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
吴玉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将绣帕藏到身后。
明兰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原来那方锦帕是吴姐姐的?那日小公爷交给我时,只说是拾到的,让我帮忙寻失主。既然物归原主,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一番峰回路转,让在场众人都明白了真相。原来吴玉婷是贼喊捉贼,自己丢了绣帕被齐衡拾到,却反过来诬陷明兰。
齐衡淡淡瞥了吴玉婷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吴小姐日后还是仔细些为好,莫要再随意遗失贴身之物了。”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吴玉婷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
荣安伯世子见状,忙打圆场道:“小妹年纪小不懂事,让诸位见笑了。”
说着匆匆拉着妹妹告辞离去。
就在这当口,王若弗正好办完事回来,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原本怒气冲冲地要上前为女儿讨回公道,却见明兰已经巧妙地化解了危机,不禁停下脚步,站在一株桃树后静静观望。
而不远处,平宁郡主也在丫鬟的簇拥下走来寻儿子,恰好看见齐衡为明兰解围的一幕。
她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即上前,只是静静地立在花影深处,目光深邃。
待吴家兄妹走远,齐衡这才转向明兰,目光温和:“方才让六妹妹受委屈了。”
明兰浅浅一笑,正要答话,却听见王若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怎么了?”
王若弗装作刚刚到来的样子,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齐衡彬彬有礼地向王若弗行礼:“见过盛夫人。方才不过是些小误会,已经说清楚了。”
王若弗满意地点点头:“有劳小公爷费心。”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明兰一眼。
这时,平宁郡主才缓步走来,语气平淡:“衡儿,该回去了。”
齐衡向众人告辞,随着母亲离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明兰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待他们走远,王若弗这才长舒一口气,拉着明兰的手低声道:“好孩子,今日你做得很好。既保全了颜面,又没失了体统。”
如兰在一旁嘟囔:“那吴玉婷也太可恶了,分明是故意找茬!”
明兰温声道:“五姐姐不必动气。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这样的事在所难免。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应对。”
王若弗赞许地点头:“明儿说得对。今日若不是你沉得住气,只怕要闹得不好收场。”
夕阳西下,盛家一行人踏上归程。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明兰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却在思量平宁郡主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一世的道路,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