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婶撞门而出的动静惊得窗台上的鹦鹉扑棱棱飞起来,季凝的耳尖还烧得厉害,低头时却见贺云正捏着她的指尖往自己唇边送。
他嘴唇上那点血珠被夕阳染得更红,像颗要化不化的樱桃软糖。
他尾音轻轻往上挑,像小时候她在孤儿院哄哭了的小弟弟,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季凝的手指被他攥得发暖,药箱还是上午胡婶收拾的,此刻正安静躺在床头柜第二层。
她抽回手时带倒了床头的玻璃水杯,一声,贺云立刻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发顶的呆毛扫过她下巴:姐姐别怕,我保护你。
玻璃渣子落了满地,季凝蹲下去捡,却被贺云一把捞进怀里。
他的胳膊圈得不算紧,却固执地挡在她和碎玻璃之间:胡婶说这些会割手,姐姐坐着,我捡。说着真的跪下来,指尖刚碰到一片碎渣就缩回来,仰起脸委屈巴巴,真的疼。
季凝被他逗得笑出声,从他背后够到茶几上的纸巾,裹住手替他捡。
贺云就凑在她旁边,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突然伸手碰了碰她耳垂:姐姐耳朵红了,像我上次偷啃的糖葫芦。
季凝的手一抖,纸巾里的玻璃渣差点掉出来。
她慌忙把碎渣倒进垃圾桶,转身去拿药箱时,贺云已经爬到床上,像只等投喂的大猫似的蜷在枕头上,膝盖上还搁着那只缺胳膊的变形金刚。
碘伏棉签擦过唇角的瞬间,贺云倒抽了口冷气,却硬撑着没躲。
季凝的指尖在发抖,棉签头蹭到他嘴角的血痂:疼就说,我轻点。
不疼。他眼睛眨得飞快,盯着她垂落的发梢,舅舅说过,男子汉要勇敢。
季凝的动作顿了顿。
她记得贺云提过舅舅沈嘉庆——贺云生母的亲弟弟,贺氏集团的元老,这些年明里暗里护着贺家产业。
只是具体印象,她只在家族合照里见过: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眉目和贺云有三分相似,只是更凌厉。
明天就要去见舅舅了。贺云突然说,手指绞着她的裙角,丁阿姨早上说的,让我穿那件蓝衬衫。
季凝这才想起胡叔下午提过拜访的事,当时被糖人摊的热闹冲散了。
她放下棉签,替他理了理额前翘起的碎发:云哥哥记得真清楚。
因为舅舅会给我买糖。贺云眼睛亮起来,上次他带了桂花糖,比胡婶做的甜。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姐姐也要吃糖,舅舅肯定会给姐姐买最大的。
季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把他的话揉得软软的。
她正要应,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凝,我能进来吗?是丁雯云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季凝慌忙整理了下裙摆。
门推开时,丁雯云手里捧着个檀木盒子,另一只手提着件酒红色的丝绒礼服,珍珠项链在盒底泛着柔光:明天要见嘉庆,总该穿得正式些。
这礼服是我让裁缝按你尺寸改的,项链是云儿生母留下的,他应该不介意你戴。
季凝接过盒子时,指尖触到丁雯云掌心的薄茧。
她突然想起搬来贺家那晚,丁雯云站在玄关阴影里,说云儿这样的,你嫁过来不吃亏时的冷脸。
可此刻她鬓角沾着碎发,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谢谢阿姨。季凝轻声说。
丁雯云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把礼服挂在衣柜里,手指抚过裙角的珠片:云儿生母最会挑这些,她总说女人穿得漂亮,日子才过得漂亮。她转身时笑了笑,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我让裁缝再改。
门合上后,季凝摸着盒底的珍珠,忽然想起贺云房里那个上了锁的旧木匣——胡婶说那是他生母的遗物。
原来丁雯云早把钥匙掏出来了。
试衣镜里的季凝有点陌生。
露肩的酒红色礼服裹着腰肢,珍珠项链在锁骨处泛着柔光。
她正调整耳坠,身后突然响起抽气声。
贺云扒着门框,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变形金刚掉在地上。
他慢慢走进来,伸手碰了碰她裸露的肩,指尖凉丝丝的:姐姐像画里的仙女。
季凝被他说得耳尖发烫:好看吗?
好看。他认真点头,比糖人摊的红绸子还好看。他突然蹲下去,替她理了理裙摆被踩皱的地方,姐姐走路要小心,别摔着。
去金韵酒店的路上,贺云一直攥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有点汗,却暖得像块小太阳。
季凝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想起丁雯云今早塞给她的小卡片——上面是沈嘉庆的喜好:爱喝明前龙井,不爱吃甜食,却总给贺云留糖。
到了。胡叔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金韵酒店的大理石门廊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季凝仰头时,水晶灯的光落进眼睛里,有点晃。
贺云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姐姐别怕,舅舅人很好。
服务员引着他们往包间走时,季凝闻到走廊里飘来的檀香。
路过观景窗时,她瞥见楼下喷泉池里的锦鲤,突然想起贺云说过,沈嘉庆带他来看过锦鲤,还说云儿像鱼,要在水里才自在。
包间门牌号是。
服务员推开门的瞬间,季凝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她正要抬脚,贺云突然拽了拽她的裙角:姐姐,舅舅的笑声像敲钟。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爽朗的笑,混着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笑声里带着点熟悉的尾音,像极了贺云吃草莓糖人时的雀跃,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浑厚。
季凝的手被贺云攥得更紧了。
她望着虚掩的包间门,看见门内暖黄的灯光在地上铺了片温柔的晕,而那笑声已经到了门口,带着点她听不懂的亲昵:小云今天倒早,是急着让舅舅看新媳妇?
贺云的眼睛亮得惊人,拽着她的手就要往门里冲。
季凝却在跨进门的瞬间顿住——门内的身影被灯光勾着轮廓,她看清那人身穿深灰西装,肩线笔挺,而他身侧的墙上,正挂着幅贺云三岁时的画像,眉眼和眼前人有七分相似。
舅舅!贺云的声音裹着甜津津的笑,像颗终于滚到糖罐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