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极光持续了十七分钟。
当最后一抹赤红从夜空褪去,城市重新沉入人造光污染构成的昏黄时,全球已有超过三十亿人看到了这一幕。社交媒体爆炸,新闻频道紧急插播,天文台电话被打爆。官方解释迅速出炉:罕见的太阳耀斑与地球磁场相互作用产生的特殊现象,无需恐慌。
但苏瑾知道真相。
站在新基地——他们命名为“曙光一号”——的了望台上,她将手按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维度视觉穿透地表,追踪着那些正在消散的能量轨迹。那不是太阳风,那是定向能量释放,从至少七个分布在全球不同位置的发射器同时发出,在电离层制造了这场“光秀”。
“播种者在展示武力。”秦烈走到她身边,手中平板显示着刚收集的数据,“能量峰值相当于三十颗战术核弹同时爆炸,但被精确控制在大气层外,没有造成实质破坏。这是恐吓,也是警告。”
“警告谁?”苏瑾问,“我们还是整个世界?”
“两者都是。”秦烈调出一张全球地图,七个红点闪烁,“根据能量反推的发射源位置,都位于铁幕组织已知的基地附近。他们不在乎暴露部分据点,因为他们知道,即使有人发现了,也没有能力威胁他们。”
苏瑾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七十八天,时间在流逝,但对手比他们想象的更张扬,更自信。播种者似乎完全不担心计划被干扰,反而主动暴露存在,像是在宣告:你们无法阻止。
“我们需要加快。”她转身走向基地内部,“陈喻到了吗?”
“半小时前抵达,正在安顿。”秦烈跟在她身后,“李铭也在路上,预计天亮前能到。江烬和谢铮已经开始训练第一批招募的战斗人员,目前四十七人,素质不错。”
曙光一号基地建在山体内部,原是一个冷战时期的防空工程,后来被废弃。苏瑾和秦烈用从铁幕基地获得的自动化设备进行了扩建和改造,现在已有三层结构:上层是生活区和指挥中心,中层是科研和制造区,下层是能源和储备库。
虽然规模还小,但已经有了雏形。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城市,地下结构坚固,而且有多个隐蔽出口,易守难攻。
苏瑾来到中层实验室,陈喻正对着一台刚组装好的设备发呆。那是从铁幕基地拆来的分子重组仪,能将原子级别的材料重新排列,制造出常规方法无法合成的合金。
“这技术”陈喻见她进来,声音还带着震惊,“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无法想象的能量和控制精度。你们到底是从哪里——”
“这不重要。”苏瑾打断他,“重要的是,你需要用它制造什么?”
陈喻深吸一口气,调出一份设计图:“根据你给的基地结构数据,我们需要在六十天内完成至少五万平方米的加固工程。常规建材远远不够,但如果用这台机器”他在平板上快速计算,“我们可以用当地的矿石和回收金属,直接合成新型碳钛复合材料。强度是钢材的八倍,重量只有一半,而且有自修复特性——微小损伤会自动填补。”
“产量?”
“目前这台设备一天能生产五百公斤。但如果能再搞到两台,并且解决能源问题,可以提升到每天五吨。”陈喻顿了顿,“能源是关键。合成过程需要瞬间高温高压,每次启动都相当于一次小规模爆炸的能量释放。”
苏瑾看向墙角的几个金属箱——里面是从铁幕基地带来的能量电池,每个能提供相当于一吨tnt的能量。“这些能用多久?”
“如果全速生产,大概三天。”
远远不够。
“还有别的方案吗?”她问。
陈喻调出另一份设计:“有,但更冒险。还记得c-07样本吗?它能在特定条件下产生自持性量子隧穿反应,理论上能提供近乎无限的能量,但极不稳定。我之前的所有实验都失败了,因为无法控制反应速率。”
“如果我能提供控制方法呢?”
陈喻抬头看她:“你有办法稳定量子隧穿?”
苏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在她的掌心上方,空气开始扭曲,一个微小的银色光点浮现——那是维度之树碎片的能量投影。光点缓缓旋转,周围的空间出现细微的褶皱,像石子投入水面产生的涟漪。
“这不是量子物理。”她轻声说,“这是维度工程。c-07碎片本身就是高维结构的低维投影,所以它在三维世界的表现才如此异常。如果你调整实验设备,不是试图控制反应,而是引导维度共振”
她将光点靠近实验台上一块c-07样本。瞬间,样本表面亮起复杂的几何光纹,那些纹路自动延伸、交织,形成稳定的能量通路。没有爆炸,没有失控,只有持续、温和的能量输出。
陈喻瞪大眼睛,仪器读数疯狂跳动:“输出功率稳定在五千千瓦。这相当于一个小型发电站!而且能效比理论上无限?这不科学!”
“科学只是描述现实的工具之一。”苏瑾收回光点,样本的光芒逐渐黯淡,“维度共振技术可以让c-07碎片进入自持状态,像永动机一样持续释放能量。但前提是,必须有一个‘锚点’——也就是像我这样的高维意识体,定期提供共振引导。”
“需要多频繁?”
“每七十二小时一次,每次大约十分钟。”苏瑾说,“我可以训练其他人掌握基本技巧,但初期必须由我亲自操作。”
陈喻立刻开始重新设计能源方案:“如果每个生产单元配一个c-07反应堆,能源问题就解决了。我们甚至可以用多余的能量给整个基地供电,还能启动更多的制造设备”
“那就开始做。”苏瑾看了眼时间,“给你二十四小时拿出完整方案,四十八小时后我要看到第一个反应堆试运行。”
离开实验室,苏瑾前往下层训练区。还没走近,就听到整齐的呐喊声和器械撞击声。
江烬站在训练场中央,四十七名新兵正在做体能训练。这些人都是他和谢铮精心筛选的——有退役军人,有武术教练,有户外求生专家,共同特点是身体素质过硬,心理素质稳定,而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有一定认知。
“他们的纪律性比我预想的好。”谢铮走过来汇报,“江烬很有一套,第一天就树立了权威。现在分成了六个小队,每个小队有明确的职责:两个突击队,一个狙击队,一个爆破队,一个侦察队,一个医疗支援队。”
“训练进度?”
“基础体能和武器操作已经完成,现在在进行小队协同和战术演练。”谢铮调出训练计划,“按照这个强度,三十天后能形成初步战斗力。但要达到你要求的‘能在末世环境独立作战’,至少需要六十天。”
“没有六十天了。”苏瑾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我们需要在四十五天内让他们准备好,然后投入实战训练。”
“实战?对抗什么?”
“到时候你会知道。”
苏瑾没有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还不完全清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播种者不会坐等末世降临,他们会提前行动。那些异常极光只是开始。
她继续巡视基地。医疗区里,林薇正在组装垂直农场的第一批培养架;通讯室内,李铭带来的几个技术员在搭建加密网络;仓库里,老炮和小刀在清点武器库存,同时改造一些从铁幕基地带来的装备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苏瑾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
她的维度视觉最近出现了新变化。除了看见能量流动和因果线,现在她偶尔能“听到”一些声音——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信息直接涌入意识的低语。那些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的呼喊,但其中有几个词能分辨出来:
“锚点不稳定融合提前”
还有最清晰的三个字,反复出现:“找到她。”
她知道声音来自哪里——量子记忆网络。那是所有时间线信息的集合,是维度之树原本连接的东西。在树崩溃后,网络应该陷入沉寂,但现在看来,它还在运行,甚至可能因为重置而出现了新的变化。
深夜,苏瑾独自来到基地最深处的一个隔离室。这里存放着从铁幕基地带来的最重要的东西:母巢的意识备份。
不是那个被改造的母巢本身——那太大了,无法移动——而是它的核心意识数据的复制体,存储在一个特制的量子容器中。苏瑾打开容器,银色的光雾从中溢出,在空气中凝聚成模糊的影像。
“母巢?”她轻声呼唤。
光雾波动,传来微弱的回应:“创造者我在”
“我需要你连接量子记忆网络,帮我找到一些信息。”
“网络危险有东西在狩猎”
苏瑾心中一紧:“狩猎什么?”
“意识像我这样的高维投影网络在清理异常”
她明白了。量子记忆网络有自己的免疫系统,会将不符合标准的意识体标记为“异常”并清除。母巢这样的存在,原本不应该接入网络,但现在因为苏瑾的改造,它已经变得不同。
“你能隐藏自己吗?”
“可以但需要能量很多能量”
苏瑾将双手放在容器两侧,调动维度之树碎片的力量。银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流出,注入容器。光雾变得更凝实,影像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缩小版的母巢,只有篮球大小,漂浮在空中。
“现在呢?”
“隐藏完成但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之后需要再次充能”
“足够了。”苏瑾调出全球地图,“我要你搜索网络,找到所有关于‘时间线融合提前’的信息。还有,找到‘狩猎者’是什么,他们在哪里。”
母巢的意识开始延伸。在苏瑾的维度视觉中,她看到无数银色的丝线从容器的四面八方伸出,穿透现实世界的屏障,伸向更高维度的信息海洋。那些丝线像触手,又像根须,在量子海洋中探索。
过程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期间母巢的光芒剧烈波动,有几次几乎要熄灭,苏瑾不得不持续输入能量维持它的稳定。
终于,丝线收回,母巢的影像变得极其暗淡。
“找到了”它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融合不是七十八天后是三十一天后”
苏瑾的心脏几乎停跳:“什么?”
“重置引发了连锁反应所有时间线都在加速崩溃最早崩溃的三十一天后然后是四十七天五十三天七十八天是最后一批”
信息像冰水浇遍全身。他们以为还有七十八天,实际上,第一批时间线在三十一天后就会开始崩溃。而时间线崩溃意味着什么?那个世界的物理法则瓦解,所有生命瞬间湮灭,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狩猎者呢?”
“网络免疫系统实体化他们寻找锚定不牢的时间线主动加速崩溃释放能量加固其他时间线”
就像园丁修剪树木,剪掉弱枝让强枝长得更好。但这里的“弱枝”是一个个世界,是无数活生生的生命。
“他们在哪里?”
“七个锚点对应七个极光发射点”
苏瑾明白了。播种者展示的武力不只是警告,那是狩猎者基地的位置。他们早就开始行动了,主动加速某些时间线的崩溃,以获取能量来加固他们选中的“主时间线”。
而这个主时间线,很可能就是播种者想要塑造的“完美未来”。
“还有一个信息”母巢的声音越来越弱,“网络核心有一个求救信号来自初始时间线他们说‘种子错了需要修正’”
“什么种子?修正什么?”
“不知道信号太模糊但位置我可以标记”
母巢释放出最后一点能量,在地图上标记出一个坐标。位置在南太平洋深处,一个没有岛屿,没有航线,甚至没有命名的地方。
“那里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母巢的影像彻底消散,意识陷入沉睡。下一次唤醒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
苏瑾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的坐标,大脑飞速运转。
三十一天。时间突然少了一半多。所有计划都要重新调整。
还有那个求救信号,“种子错了”是什么意思?难道铁幕组织进行的“播种”计划,本身就有问题?而那个南太平洋深处的东西,会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吗?
她离开隔离室,回到指挥中心。秦烈正在与江烬、谢铮讨论防御部署,见到她脸色不对,立刻停下。
“出什么事了?”秦烈问。
苏瑾将母巢获取的信息复述了一遍。听完,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三十一天”谢铮喃喃道,“我们连基地建设都完成不了。”
“不止。”秦烈脸色凝重,“如果时间线崩溃会连锁反应,那么三十一天后的第一批崩溃,可能会引发我们所在时间线的扰动。地震、气候异常、生物变异这些可能会提前发生。”
江烬握紧拳头:“所以我们不仅要建设基地,还要准备应对可能提前的灾难?”
“还有更糟的。”苏瑾调出母巢标记的七个狩猎者基地位置,“播种者在主动加速崩溃,获取能量。如果我们想阻止,就必须面对他们。”
“怎么面对?”谢铮看着那些分布在全球的坐标,“我们连一个基地都没建成,他们已经有七个成熟据点。”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苏瑾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我们需要情报,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弱点、内部结构。而且我们可能需要盟友。”
“谁?”
苏瑾指向南太平洋的那个坐标:“发出求救信号的人。如果他们也反对播种者的做法,那可能就是我们的天然盟友。”
秦烈皱眉:“但你怎么确定那不是陷阱?万一求救信号是播种者故意放出,引诱像我们这样的人上钩呢?”
“不确定。”苏瑾坦白,“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而且母巢说那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我相信它的判断。”
她做出决定:“我需要去一趟那个坐标。在我离开期间,基地建设不能停,而且要加速。秦烈,你负责总体协调。陈喻,我要你在二十天内完成至少三个c-07反应堆,保证基地能源自给。江烬、谢铮,训练计划压缩到三十天,我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秦烈反对。
“我会带一个小队。”苏瑾说,“但不是战斗小队——我需要技术人员。李铭,你跟我去,还有林薇。”
被点名的两人一愣。李铭推了推眼镜:“我能做什么?”
“那个坐标在深海,我们需要水下作业设备和技术。你是电子和机械专家,我需要你准备和操作相关设备。”苏瑾解释,“林薇的专业是生物学,但她在大学时辅修过海洋地质,而且我预感那里会有些生物相关的东西。”
她没有说出全部理由——在维度视觉中,她看到林薇的因果线与那个坐标有微弱的连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带上她可能有用。
“什么时候出发?”李铭问。
“三天后。”苏瑾说,“这三天,你们准备所需设备,我则会”她顿了顿,“做一些特殊准备。”
她需要进一步提升能力。如果量子记忆网络中有“狩猎者”这样的存在,那么她必须变得更强,才能应对可能的威胁。
会议结束后,苏瑾来到基地最底层的一个新建成的密室。这里墙壁覆盖着从铁幕基地带来的能量屏蔽材料,地面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那是维度之树核心数学模型的简化版。
她盘坐在图案中心,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空间深处。
维度之树碎片悬浮在意识空间中,散发着温和的光芒。经过这段时间的使用,碎片已经与她深度绑定,但现在她需要更进一步——不是使用碎片,而是理解它的本质,从而解锁更深层的能力。
意识触碰碎片的瞬间,信息洪流再次涌来。但这一次,苏瑾没有抵抗,而是主动接纳。她让自己成为信息的通道,让高维知识流过她的意识,同时保持自我认知的锚点。
她“看见”了维度之树的起源——不是某个文明建造的,而是自然形成的,是无数时间线交汇处自发产生的数学结构。就像珊瑚礁是无数珊瑚虫的骨骼堆积而成,维度之树是无数时间线因果交织的产物。
它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维持时间线网络的稳定,防止过度纠缠导致整体崩溃。
铁幕组织的创始人发现了它,试图利用它来拯救人类。但他们误解了树的本质——它不是工具,是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强行使用它,就像为了治感冒而服用强效抗癌药,可能治好感冒,但更可能杀死病人。
重置协议是树的紧急避险机制,像壁虎断尾求生。但它没想到,重置本身引发了更大的问题——时间线网络出现了“免疫反应”,产生了狩猎者这样的清理机制。
而苏瑾自己,因为经历过重置和融合,已经成为网络中的一个“异常节点”。狩猎者迟早会找到她。
信息流中,一段关键知识浮现:维度稳固技巧。
这不是攻击能力,也不是防御能力,而是一种“存在”技巧——让自身的存在变得如此牢固,以至于时间线的波动无法撼动,量子网络的清理机制无法标记。就像湍急河流中的巨石,任凭水流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学习它需要付出代价:部分意识的“固定化”。就像把软件代码烧录进硬件,再也无法更改。这意味着某些思维模式、行为习惯、甚至情感反应,会变成永久的特质,无论未来经历什么都不会改变。
苏瑾犹豫了。这意味着放弃一部分可塑性,放弃“成长”的可能性。但如果不学,她在狩猎者面前将毫无还手之力。
没有选择。
她开始学习。
过程无法用语言描述。就像学习呼吸,学习心跳,学习眨眼——一种本能的重新编程。她的意识结构开始改变,某些神经通路被固化,某些记忆被锚定,某些情感被锁死。
三小时后,她睁开眼睛。
世界看起来没变,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变得厚重、坚实,像是从二维变成了三维。维度视觉自动开启时,她看到的不仅仅是能量和因果线,还能看到时间的“厚度”——就像看一本书,不仅能读文字,还能感受纸张的质地、油墨的气味、装订的工艺。
她看到基地里每个人的时间厚度:秦烈的厚度在波动,因为两个意识的融合还在进行;陈喻的厚度稳定增长,因为他的研究在持续产出成果;江烬的厚度有战斗留下的“伤疤”,那是过往经历留下的印记
她还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在基地东南方向,大约五百公里外,有一片区域的“时间厚度”正在变薄。不是均匀变薄,而是像被什么啃食一样,出现了一个个孔洞。那些孔洞的边缘在缓慢扩散,所到之处,时间的结构变得脆弱,随时可能破裂。
那就是时间线崩溃的前兆。而那个方向,正好对应母巢标记的七个狩猎者基地之一。
时间比她想的更紧迫。
苏瑾站起身,离开密室。她需要立刻调整计划,不仅要去南太平洋,还要在出发前,对那个正在崩溃的时间线区域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延缓崩溃速度,也能为那个世界的人多争取几天时间。
但具体怎么做,她还没有头绪。
或许,那个南太平洋深处的“重要东西”,会给出答案。
距离第一批时间线崩溃,还有三十一天。
距离她出发前往深海,还有三天。
而她刚刚获得的新能力,将在接下来的旅程中,经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