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体身份证试点登记的第一个周末，是在鸡飞狗跳中度过的。
张清衍对着缩在空调管道里、坚决不肯出来的“壁橱童灵”念了整整两小时《道德经》，试图以道法感化，结果童灵用尖锐的哭声震碎了办事处三个灯泡。苏婉试图用“登记后优先分配香火额度”利诱一位老烟鬼，对方却对“电子香火凭证”嗤之以鼻，坚持要实体中华烟的烟雾，谈判陷入僵局。陈无恙自己则拿着特制的、用阴沉木和少量玉粉压制的“试点证件”，在午夜的地铁隧道里，追着那位总是忘记自己死在哪个站台的“迷糊通勤鬼”跑了整整三站路，才让对方勉强理解了“固定活动区域登记”是什么意思。
累。比跟地缚灵打一架还累。主要是心累。
周一早上，陈无恙顶着黑眼圈，看着桌面上寥寥几份填得五花八门、甚至画着奇怪符号的“灵体信息登记表”，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基层工作难做”。这还是有沟通意愿的相对温和灵体。
李科长准时推门进来，手里又拿着一份更厚的文件夹。陈无恙现在看到这种文件夹就条件反射地太阳穴发胀。
“试点反馈报告我看过了，问题很多，但起步还算顺利。”李科长开门见山，将新文件夹放在那叠乱七八糟的登记表上，“所以，下一步的推进需要加快了。市里、部里，对‘光华世纪’事件的关注度在升级，要求我们尽快建立更系统的‘防火墙’和‘通道管理机制’。这份，”她点了点新文件夹，“是《关于设立跨维度事务临时检查与放行节点（试点）的规划纲要》，内部简称……‘阴阳海关’建设方案。”
“海关？”陈无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在哪儿设？机场？港口？还是火车站开个特殊通道？”他脑子里浮现出熙熙攘攘的机场里，值机柜台旁边立个牌子“灵体出入境在此办理”，穿制服的安检员拿着桃木剑扫描行李，x光机里映出骷髅影子……
“概念上类似，但具体形式和地点需要重新定义。”李科长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语气平稳无波，“‘鬼王心’事件以及光华广场地下暴露的问题，都指向一点：阴阳两界，或者说，常规物理空间与非常规灵体活跃维度之间，存在大量未被监控的、随机的‘薄弱点’和‘渗透通道’。地铁隧道、老旧电梯井、深夜的十字路口、特定镜面、甚至是一些情绪能量汇聚的特定网络节点……都可能成为非受控的‘边界穿越点’。”
她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城市地图，上面已经被标注了数十个闪烁的橙红色小点。“这些是过往有零星记录或能量异常显示的可能‘薄弱点’。我们无法，也没必要完全封堵它们，这就像无法完全杜绝空气流动。但我们可以尝试建立‘管理节点’——在几个最关键、流量最大或风险最高的‘点’上，设立检查站，对试图穿越的灵体进行身份核验、信息记录、风险评估和必要时的劝返或引导。”
陈无恙盯着地图，那些闪烁的点仿佛城市的脉搏，只不过跳动着非人世的节奏。“目的是什么？收税？还是怕它们走私阳间的香烟和冥币？”他试图用玩笑消化这个过于庞大的概念。
“目的是秩序和知情权，陈局长。”李科长正色道，“首先，是安全。避免高危险性的灵体或异常物品无序穿越，引发社会事件。其次，是数据。掌握灵体流动的趋势、数量、种类，这是任何有效管理的基础。最后，是权利与义务的落地。灵体身份证如果只停留在信息登记，它就只是一张纸。但当灵体需要穿越‘边界’时，出示证件、接受检查、遵守规则——这套流程，才能真正让‘身份’和‘管理’产生实质关联。就像人间海关，护照的价值在出入境时最能体现。”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未来能衍生出一些规范的、小规模的‘跨境’服务或贸易，并征收一定的管理费或资源调节税，用以维持这个体系的运转，从长远看也符合可持续发展的原则。但目前，这只是远景设想。”
陈无恙沉默了。他无法否认李科长逻辑的严密。这确实是将“灵体管理”从纸上谈兵推向实体操作的关键一步。但其中的难度……
“技术呢？人员呢？”他提出最现实的问题，“我们拿什么去‘设关’？用符咒拉条线？让张道长去站岗？还是训练一批能见鬼的公务员？”
“这正是方案需要你们深度参与的原因。”李科长点开方案的下一页，出现了一些概念设计图和技术参数。“我们计划与多个研究机构合作。物理层面，尝试利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声波阵列或能量场生成器，在选定的‘薄弱点’制造一个临时的、可控的‘能量帷幕’或‘通道窄化效应’，使穿越行为必须通过一个预设的、装备了监测设备的‘门户’。灵体层面，则需要你们的专业知识，来设计识别、沟通、制约甚至威慑的方案。”
“初步选定了三个试点地点。”李科长切换画面，“第一个，银辉大厦地下停车场b3层的特定区域，那里是多次灵异事件的交汇点，能量通道相对稳定。第二个，跨江大桥南侧第三个桥墩附近，根据记载和历史能量扫描，那里是‘水陆交界’灵体过往的传统路径之一。第三个，”她看向陈无恙，“可能就在‘光华世纪’广场的地下。如果我们能解决那里的问题，并建立起控制，那个点本身就可以改造成一个示范性的海关节点，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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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与机遇再次捆绑在一起砸下来。陈无恙感到一阵熟悉的、混杂着焦虑与兴奋的战栗。
“人员方面，”李科长继续说，“海关需要混合编组。一部分是你们局的‘民俗事务专家’，负责灵体沟通、异常判断和应急处置。另一部分，我们会抽调培训一批具有心理学、物理学背景，并且……经过严格筛选，对这类事务有一定认知和承受能力的行政、技术及安保人员。他们负责设备操作、登记、记录和常规维序。李科长本人将兼任海关总署的筹备组长。”
“还要培训普通人？”陈无恙想象着让一群昨天还在写普通公文的人，明天就去学习如何礼貌地请一个无头鬼出示证件，画面太美不敢看。
“必须的。不可能所有事都靠你们几个人。体系化，意味着专业分工和流程可复制。”李科长语气不容置疑，“培训教材需要你们来编写，实战演练需要你们来指导。另外，关于海关的规则——什么能过，什么不能过，需要什么手续，违规怎么处理——也需要你们牵头拟定初稿。”
她合上平板，看着陈无恙：“陈局长，这件事比发身份证更复杂，牵扯面更广。但如果做成，阴阳协调局就不再是一个临时性的危机处理部门，而将成为维系这座城市某种基础秩序的重要机构。王主任让我转达，上级对此抱有很高期望，也会给予相应的资源倾斜。光华世纪项目，是你们的立威之战；而阴阳海关，将是你们的立身之本。”
李科长离开后，陈无恙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是喧嚣的、按部就班的人间城市。而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那些地图上闪烁的节点，飘向了未来可能出现的、光怪陆离的“海关大厅”。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枚温热的民国硬币。爷爷当年镇守乱葬岗，是用符咒和法术划下界限，禁止百鬼夜行闯入人间。如今，他要用更复杂的方式，去建立一道新的“界限”——不是简单的禁止，而是管理的、疏导的、带着印章和表格的界限。
这算进步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时代洪流推着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从收容一个个孤魂野鬼，到给它们发证，再到设立管理它们跨境流动的海关……这条荒诞之路，正变得越来越“正经”，也越来越沉重。
“都过来，开会！”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张清衍、苏婉，连小玲都飘了过来。
“新任务。”陈无恙指着地图上那些点，“咱们要在这些地方，盖‘房子’，设‘关卡’，以后鬼……灵体同志们从这儿过，得跟咱们打招呼，亮证件，守规矩。”
张清衍倒抽一口凉气：“无量天尊……这是要立阴司，设鬼门关？”
“差不多意思，但叫法要现代化。”陈无恙扯了扯嘴角，“叫‘阴阳两界海关’。张道长，你负责想想，用什么阵法、符箓，能既做成‘门’，又不激怒那些想过路的家伙。苏婉，你研究一下，如果真有‘跨境’需求，比如那边缺啥，这边多啥，怎么弄个合情合理还有得赚的流程。小玲……”
他看向女孩空洞的眼窝：“你对这些‘通道’感觉最灵敏。帮哥哥看看，这几个地方，哪个‘风’最大，哪个‘水’最乱，咱们先从最麻烦的收拾。”
苏婉已经兴奋起来：“海关！那是不是得有制服？我能不能设计一款？古典与现代结合那种！还有，咱们局算是口岸单位了，津贴是不是该涨了？”
陈无恙没理会她的碎碎念，目光落在“光华世纪”那个闪烁的红点上。
地下挖出的低语，抗拒的悲伤……那里或许不仅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更是一个等待被重新定义的“边界”。
阴阳协调局长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要开始筹划修建“国门”了。
这官当的，真是半点不省心。但他血液里，属于陈半仙孙子的那部分，却开始隐隐发热。
建立秩序，划定阴阳。这或许，才是那本《万法归宗》在当代，真正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