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协调局的临时办公室，设在老民政局三楼最东头，以前是存放过期档案的库房。陈无恙搬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张清衍用符纸把角落里那股子陈年霉味和微弱的、总是窃窃私语的残留思念体给“清理”了一下。现在，房间里有了一股淡淡的香烛味、旧纸张味，以及苏婉坚持要点的、号称能提神醒脑的昂贵线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局长的头衔还没正式下文，但“光华世纪”广场地下的事像个定时炸弹，让他不得不提前行使一些模糊的权力。此刻，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特协办那些冰冷的表格，而是张清衍用毛笔绘制的、巨大而复杂的地下工程灵力扰动示意图，以及小玲不知从哪个故纸堆里“感应”出来、再由苏婉整理翻译的零碎民国地契信息碎片。
门被敲响了，声音规整而克制，一听就是李科长。
“进。”
李科长拿着一份文件夹进来，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套装，她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鬼画符般、常人绝对看不懂的示意图，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适，但迅速被专业态度掩盖。
“陈局长，”她用了这个还未正式生效的称呼，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两件事。第一，关于光华世纪项目，市里同意了你调阅百年地方志和工程详图的申请，电子资料已发至内部加密邮箱。第二，”她顿了顿，打开文件夹，“这是特协办和几个相关部门，对‘阴阳协调局’成立后，首个规范性管理举措的联合建议草案。”
陈无恙拿起那份草案，标题让他眉头一跳：《关于对特定非标准民俗现象载体实施登记与编码管理的试行办法（初稿）》。
“说人话。”陈无恙看向李科长。
“建立灵体身份证制度。”李科长言简意赅。
陈无恙愣了好几秒，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画面：无面外卖员往领口里倒咖啡、小玲用怨念搭积木、苏婉对着不存在的镜子涂口红、跳楼审计员在数永远少一块的瓷砖……给这些家伙发身份证？
“理由？”陈无恙放下草案，觉得这事比地下挖出个鬼村还离奇。
“管理需要，陈局长。”李科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姿势标准得像在开会，“‘鬼王心’事件暴露出城市中存在大量未记录、未管理的异常灵体。它们是不稳定因素。未来阴阳协调局的工作，如果对象始终是一团模糊的‘都市传说’或‘灵异现象’，将无法进行有效的事件归档、责任追溯、风险评级和后续追踪。从管理科学角度，必须先定义，才能管理。”
“科学？”张清衍从他那堆符纸朱砂里抬起头，道袍袖口沾着一点红，“给鬼发证，这科学？”
“张道长，”李科长转向他，语气平静，“现代社会，连宠物犬都有芯片和登记证。一个具有明确形态、可观测交互特性、并能对现实环境产生影响的客体，无论其是否符合现有物理定律，对其进行身份标识和信息登记，是风险管控的基础步骤。这本身就是一种科学态度。”
张清衍被噎了一下，嘟囔着“贫道不和女官辩经”，低头继续画他的符。
陈无恙却听出点意思来了。他想起无面外卖员说过，鬼需要“存在感”，害怕被遗忘而消散。也想起之前处理各种事件时，因为搞不清某个灵体的来历、执念根源而多费的周折。
“具体怎么做？”他问，“拍照？录指纹？还是采集……阴气样本？”
“草案提出了初步构想。”李科长指着文件，“第一，界定‘登记灵体’标准。初步建议为：具有相对稳定形态或表现形式，具备可重复观测的交互能力，且曾与人类活动区域产生过至少一次明确记录的关联。”
“这标准能筛掉一大片游魂野鬼。”苏婉飘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草案，“比如我，肯定符合。但路口那个只知道重复被车撞瞬间的糊涂鬼，可能就不算。”
“分级管理是下一步。”李科长点头，“第二，设计登记信息项。包括但不限于：灵体代号、主要显形形态、首次观测记录、核心执念或行为模式描述、主要活动区域、能量波动特征编码、关联历史事件或地点备注，以及……潜在风险等级初评。”
“还要评风险等级？”陈无恙觉得头开始大了。
“必须评。”李科长语气坚决，“这是资源调配和应对预案的基础。一个只是喜欢半夜偷吃外卖的贪吃鬼，和一个有能力影响大型机械设备的地缚灵，管理策略能一样吗？”
无法反驳。陈无恙仿佛已经看到未来要填的表格，在眼前疯狂增殖。
“第三，也是目前争议最大的，”李科长推了推眼镜，“证件载体形式。有提议用特制芯片承载加密信息，但担心灵体能量干扰；有提议用符箓或特殊矿物载体；还有提议，干脆就在内部数据库建档，不发实体证。”
“那不行！”苏婉第一个反对，“没个证儿，怎么证明我是我？以后我去……呃，去别的片区‘交流’，或者需要享受点什么‘权益’的时候，空口无凭啊！”她显然已经开始畅想“持证灵体”的美好未来了。
陈无恙揉了揉眉心。这事听起来荒诞，但仔细想，如果真能搞起来，或许……未必是坏事？至少，像无面外卖员那种愿意沟通的“好公民”型灵体，有个身份，以后“办事”也方便。对于那些危险的家伙，有个记录，也能提前防备。
“技术问题怎么解决？”他问，“谁去‘采访’它们、收集信息？谁来判断风险等级？最重要的是，很多鬼，根本不想跟你沟通，更别说登记了。”
“这就是阴阳协调局成立的价值所在，陈局长。”李科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常规部门无法完成这项工作。我们需要一套……非常规的工作方法和一支专业的队伍。草案只是框架，具体实施方案，需要你们来拟定。这也是王主任的意思，算是给新局的第一个正式任务，从零到一，建立基本秩序。”
压力再次给到。但这次不是物理层面的鬼怪，而是制度层面的构建。
“我们先试点。”陈无恙思索片刻，有了决定，“范围就定在我们目前已经有过接触、并且相对‘稳定’的灵体身上。比如……”他看了一眼房间里几位。
“我我我！局长，我当第一个！”苏婉立刻举手，眼睛发亮，“照片能美颜吗？哦不对，是灵像！还有，职业那一栏能写‘首席财务顾问’吗？”
小玲从墙角阴影里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窝“望”过来：“大哥哥，有了身份证……就能找到家了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陈无恙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小玲，身份证不能直接找到家，但它会记录下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以后所有的哥哥姐姐，还有别的……叔叔阿姨，看到这个证，都会知道你在找家，都会帮你留意。这是第一步，好吗？”
小玲似懂非懂，但轻轻点了点头。
张清衍叹了口气：“唉，真是活久见……死久了也什么都能见到。让它们配合登记，少不得要许些好处，或者显些手段。这部分章程，也得细细思量。”
“好处……”陈无恙琢磨着。无面外卖员想要“存在感”和跑腿的“业务”；跳楼审计员可能需要有人听她完整数一遍瓷砖并告诉她真相；水鬼或许希望有人帮忙清理河道……每个灵体的“执念”或许就是突破口。
“李科长，”陈无恙站起身，“方案我们来做。但需要支持。第一，试点期间，需要一批‘特殊物资’，比如能稳定承载信息的载体材料，需要研究所那边帮忙想想办法；第二，登记信息需要接入一个安全的内部数据库，权限要严格控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灵体身份证’在法律或政策上，哪怕只是内部暂行规定上，到底意味着什么？持证灵体有哪些‘权利’和‘义务’？哪怕只是最基础的，比如‘不被无故驱散’的权利，和‘不得故意惊吓、伤害生者’的义务？没有这个框架，这就是一张废纸，甚至可能引发更多混乱。”
李科长认真地记录着，末了，点了点头：“很务实的问题。前两点我可以协调。第三点……我会向王主任和上级法律顾问反馈。这可能需要一个更漫长的过程，但试点本身，就是为了探索和回答这些问题。”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陈无恙，目光里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点类似认同的东西：“陈局长，这件事很难，甚至听起来很可笑。但如果做成了，或许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阴阳协调’的第一步。从混乱走向秩序的第一步。”
李科长离开后，陈无恙看着墙上那张地下扰动图，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灵体身份证制度草案》。一边是亟待解决的具体危机，一边是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制度建设。
“先解决地下的麻烦。”他吐了口气，“但身份证这事……张道长，苏婉，你们俩先琢磨琢磨，咱们身边这些‘熟鬼’，该怎么跟他们开这个口，又该怎么设计这个‘证’。小玲，来，再看看这些地图碎片，有没有你感觉特别‘熟悉’或者‘难受’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给鬼发身份证？爷爷要是知道，他传下来的《万法归宗》有朝一日会被用来干这个，不知会作何感想。
但时代变了。鬼在996，人在卷阴阳。或许，一套新的、荒诞但或许有用的规矩，正是这个时代，处理阴阳乱象所需要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建立秩序……这担子，可比收容单个鬼怪重多了。但好像，他也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