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能容纳两千人的金色大厅座无虚席。
但与以往任何会议都不同的是——会场里至少有一半的“参会者”,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见的。
琉璃坐在主席台左侧,面前摆放着“阴阳协调局副局长”的席位牌。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看上去比三个月前在南京时沉稳了许多,但眼角的疲惫藏不住。
主席台中央,坐着一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国务院特别顾问、前外交部长李国华,兼任新成立的“国家阴阳协调委员会”主任。
右侧则是一排特殊的席位,坐着七位“代表”:
第一位是个穿着民国长衫、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正襟危坐——他是南京大学前历史系教授许文渊,1937年死于日军轰炸,在南京城飘荡八十余年,现为“民国时期灵体代表”。
第二位是个穿着工装、三十来岁的男人,双手粗糙——建筑工人张强,三年前在工地事故中死亡,现为“当代劳动灵体代表”。
第三位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校服上还别着团徽——中学生林晓雨,一年前因校园霸凌自杀,现为“青少年灵体代表”。
第四位是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低头不语——山口惠子,二战期间随军护士,1945年死于中国,现为“外籍灵体代表”。
第五位是个西装革履、但脖子上有明显勒痕的中年男人——前企业家王振华,因债务问题上吊自杀,现为“企业家灵体代表”。
第六位是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老奶奶——苗族巫医阿婆,三年前自然死亡,现为“少数民族灵体代表”。
第七个席位……空着。
但席位牌上写着:“门边守夜人代表——陈无恙”。
琉璃的目光在那空座位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台下,前五排坐着各部门负责人:民政部、公安部、卫健委、司法部、外交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特制的“灵能可视眼镜”,能看到会场里的所有灵体。
再往后,是媒体区——新华社、人民日报、央视等官方媒体,以及腾讯、字节、阿里等科技公司的代表。张一鸣和王磊都在,两人并排坐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更特别的是,会场两侧设置了数十个直播机位。这场会议将通过特制的“灵能转播设备”,向全国——包括阴阳两界——进行直播。
“同志们,朋友们。”李国华主任敲了敲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我宣布,第一届阴阳两界代表会议,现在开幕。”
没有掌声。
因为一半的参会者,无法鼓掌。
会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三个月前,南京长江大桥事件,让我们所有人意识到一个事实。”李国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阴阳两界的界限正在模糊,灵体与人类的共存,已经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现实问题。”
大屏幕上出现南京事件的照片:
长江大桥上,一百零八个伥鬼面朝江心。
江中漩涡深处,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
特警、道士、和尚、民间术士组成的联合队伍,正在桥面布阵。
最后一张照片,是琉璃浑身湿透、手持罗盘站在漩涡边缘的背影。她脚下,江水正重新变得平静。
“在这场危机中,有三百七十二位灵体主动协助人类,提供了关键信息。”李国华继续说,“也有四十五位灵体,为保护南京市民而魂飞魄散。他们本可以选择旁观,但他们没有。”
台下开始有低声议论。
“同时,我们也看到问题的另一面。”李国华切换ppt,“南京事件后三个月,全国范围内共发生灵体扰民事件一千二百余起,其中造成人身伤害的三十七起,致人死亡的五起。”
画面切换到几个案例:
一个老旧小区,夜夜有女人哭声,导致三户居民精神失常。
一家工厂,机器莫名故障,调查发现是二十年前工伤死亡的工人“不愿离开”。
一座桥梁,接连发生车祸,后证实是有溺死的水鬼“找替身”。
“这些事件告诉我们,阴阳两界的冲突,不能只靠临时处置,必须建立制度。”李国华环视全场,“所以今天,我们召开这次会议。目的很简单——制定规则,建立秩序,让两个世界能够和平共存。”
他顿了顿:“首先,请允许我介绍本次会议的特殊参会者。”
七位灵体代表依次起身。
每起身一位,台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哪怕戴着灵能眼镜,亲眼看到“鬼”站起来向自己致意,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需要心理建设。
轮到空座位时,李国华说:“陈无恙先生因特殊原因无法到场,但他通过阴阳协调局转达了意见——支持建立灵体权益保障体系,并愿意提供技术支持。”
琉璃在桌下握紧了手。
陈无恙确实传了话——在她昨天深夜,独自站在那扇“门”前时。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支持”。
还有一行小字:“注意安全”。
就这些。
但她已经知足了。
介绍完毕,李国华宣布会议进入第一项议程:“请阴阳协调局副局长琉璃女士,汇报《灵体现状调查报告》。”
琉璃起身,走到发言台。
她打开文件夹,但没看稿子——里面的内容她早已背熟。
“各位,截至昨日零时,我国境内已登记在册的灵体数量为:一百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三位。”她开口,声音清晰,“其中,有清晰自我意识的占62,能进行有效沟通的占51,愿意与人类合作的占38。”
台下开始有骚动。
一百八十七万。
这个数字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灵体的分布呈现以下特点。”琉璃继续,“第一,大城市多于小城市,经济发达地区多于偏远地区——这与人口密度、死亡数量正相关。三十年死亡的灵体占比最高,达43。有未了心愿’或‘不知自己已死’。”
她调出一张图表:“最需要关注的是,有超过二十万灵体处于‘不稳定状态’——怨气较重、可能危害他人。南京事件中,tshe正是利用了这一群体。”
“所以你的建议是?”台下有人提问——是公安部副部长。
“我的建议是,尽快建立灵体管理制度。”琉璃说,“包括但不限于:灵体登记制度、灵体行为规范、灵体权益保障、灵体违法行为处置办法等。”
“具体怎么操作?”民政部部长问,“给鬼发身份证?”
“是的。”琉璃认真点头,“‘灵体身份标识’,可以依托现有技术实现。字节跳动的‘灵罗盘’app,已经能够识别并标记灵体特征。腾讯的区块链技术,可以为每个灵体建立不可篡改的档案。”
张一鸣和王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没想到,三个月前的技术,这么快就要投入这种用途。
“但这涉及隐私问题。”一位人大代表举手,“活人的隐私要保护,死人的隐私就不保护了?如果一个人生前有污点,死后还要被公开‘鬼档案’吗?”
“还有宗教问题。”宗教事务局的代表说,“佛教讲轮回,道教讲超度。如果灵体都登记在册、纳入管理,是不是意味着否认了宗教的生死观?”
“更有伦理问题。”社科院伦理研究所的专家推了推眼镜,“如果灵体享有‘权益’,那他们是否也要承担‘义务’?比如纳税?比如服兵役?如果两个世界开战,登记在册的灵体要不要参战?”
问题一个接一个。
尖锐,现实,棘手。
琉璃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答。
但这时,那位民国教授许文渊,举起了透明的手。
“主持人,我能说几句吗?”
全场安静。
鬼要发言了。
李国华点头:“请许教授发言。”
许文渊缓缓站起。他没有用话筒——灵体可以通过意念让声音被听到。
“各位,老朽死于1937年12月13日。”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那天,日军进城。老朽在金陵大学图书馆整理古籍,被三个日本兵刺死在书库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永乐大典》的残卷。”
会场鸦雀无声。
“老朽的魂魄在图书馆飘了三十年,看着它变成南京大学图书馆,看着学生们来借书、读书、写论文。”许文渊继续说,“1978年,有个历史系的学生,在写关于《永乐大典》的论文。他找不到关键资料,在图书馆哭了。老朽……帮了他。”
台下有人睁大眼睛。
“老朽把记忆中那本残卷的内容,通过托梦的方式告诉了他。他醒来后,凭着记忆写进了论文。”许文渊说,“那篇论文得了奖,那个学生后来成了着名的历史学者。他至今不知道,是‘鬼’帮了他。”
他顿了顿:“老朽说这个故事,不是要邀功。只是想告诉各位——灵体,不是只有恐怖的一面。我们中很多人,只是舍不得离开,只是还想做点什么。”
“但这不能成为扰民的理由。”公安部副部长皱眉,“我们接到过很多报案……”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规则’。”建筑工人张强突然开口,声音粗粝,“我死的时候,包工头跑了,老婆孩子没拿到赔偿金。我在工地飘了三年,就想吓唬吓唬后来的包工头,让他们别欠薪。我要是有地方说理,我犯得着这样吗?”
“我有话说。”中学生林晓雨站起来,校服在灵体状态下显得有些虚幻,“我自杀后,霸凌我的那几个人,一点事都没有。学校压下了消息,他们照样上学、高考、上大学。我就想……讨个公道。但如果有个‘灵体法庭’,能审判生前的不公,我就不会去骚扰他们家人。”
“我……”日本女人山口惠子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想回家。但我的骨灰在中国,魂魄走不了。如果有‘灵体外事部门’,能帮我联系日本方面,把我的骨灰送回去……我就不会在当年的医院里徘徊了。”
一个接一个。
灵体代表们说出了自己的困境、诉求、委屈。
台下的人类代表们,从一开始的警惕、戒备,逐渐变得沉默、深思。
最后,企业家王振华站起来——他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死相不雅”的代表,脖子上的勒痕很明显。
“我生前是做p2p的,暴雷了,欠了八千多万,只好上吊。”他苦笑着说,“死后我才知道,我的合伙人卷钱跑到国外去了,他根本没事。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真相告诉投资人,告诉他们钱被谁卷跑了。但如果我显形去说……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道士收了。”
他看向全场:“所以,我们需要规则。需要一种方式,让灵体能够合法地表达诉求、维护权益、解决问题。而不是只能靠吓人、托梦、制造灵异事件这种‘非法手段’。”
会场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国华看向琉璃:“琉璃副局长,你怎么看?”
琉璃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中央。
“各位,三个月前,在南京。”她缓缓开口,“我站在长江大桥上,脚下是tshe制造的灵能漩涡。漩涡里有上百个无辜者的魂魄,他们即将被献祭,用来打开一扇‘门’。”
她顿了顿:“在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跳进漩涡,从内部破坏阵法。我知道很可能会死,或者魂飞魄散。但我还是跳了。”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在我跳下去的前一秒,漩涡里的一个灵体,用最后的力量告诉我一件事。”琉璃的声音有些哑,“他说:‘告诉我的女儿,爸爸不是故意失约的,爸爸真的买了迪士尼的门票,就在我手机里,密码是她的生日。’”
会场里,有女记者开始抹眼泪。
“那个灵体,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叫李伟。”琉璃继续说,“他答应女儿生日时带她去迪士尼,加班攒钱买了票。但那天晚上,他路过长江大桥时,被tshe的人推下了江。他的魂魄被阵法困住,手机随着尸体沉入江底。”
她看向全场:“李伟的遗愿,不是复仇,不是喊冤。他只是想告诉女儿,爸爸没有骗她。”
“后来呢?”有人小声问。
“后来,我破坏了阵法,救出了大部分灵体。”琉璃说,“李伟的魂魄消散前,我把他的话转达给了他女儿——通过我们新开发的‘灵体通讯技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在手机里听到了爸爸的声音。”
她调出一段视频:
一个小女孩,对着手机屏幕哭泣:“爸爸,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你……”
手机里传出模糊但温柔的声音:“宝贝乖,爸爸爱你。”
视频结束。
会场里,啜泣声更多了。
“所以,我的观点很明确。”琉璃斩钉截铁,“灵体不是怪物,不是工具,不是资源。他们是我们的父母、子女、爱人、朋友。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如果我们连死者最基本的尊严和诉求都不愿意尊重,那我们作为生者,又有什么资格谈‘文明’?”
她看向李国华:“我建议,会议进入下一项议程——审议《灵体基本权益保障法》草案。”
李国华点头:“同意。现在休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开始审议草案。”
会议暂停。
琉璃走下主席台,走到那排灵体代表面前。
许文渊对她微微鞠躬:“琉璃局长,谢谢。”
“别谢我。”琉璃摇头,“这条路还很长。草案审议才是真正的难关。”
“至少开始了。”张强憨厚地笑,“有开始,就有希望。”
琉璃点头,目光看向那个空座位。
陈无恙,你看到了吗?
你守了那么多年的门,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两个世界,终于要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会议中心的玻璃幕墙照进来。
照在人类代表身上。
也照在那些透明的、若隐若现的灵体身上。
光影交织,阴阳共存。
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一天,拉开了序幕。
而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