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郊废弃军事基地。
五十年前的冷战产物,地上部分早已被野草和藤蔓吞噬,但地下掩体还保存完好。入口隐藏在坍塌的机库后面,生锈的铁门上挂着“军事禁区,严禁入内”的牌子。
但牌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锁也被撬开了。
琉璃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脚印——不是新鲜的,至少有三拨人进去过。军用靴、布鞋、还有……赤脚的印记?
“陆明说赵半城会来这里,但没说来干什么。”张不器检查着铁门上的痕迹,“门上有符咒残留,很古老的画法,民国时期的。”
周小雨用手电照着入口深处的黑暗:“里面有声音。”
侧耳倾听,确实有声音——不是人声,是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敲击,像心跳,又像脚步声。
还有金属摩擦声,像刺刀在磨刀石上打磨。
“进去看看。”琉璃率先走进黑暗。
地下掩体很深,楼梯旋转向下,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硝烟的味道。
不是陈年的硝烟,是新鲜的,像刚开过枪。
下到第三层时,墙壁上开始出现弹孔。
很多弹孔,密密麻麻,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枪战。但弹孔周围的墙面很新,没有灰尘,像是……刚打出来的。
“这里不对劲。”张不器停下脚步,“我们可能进了一个‘时间重叠点’。”
“什么意思?”
“强烈的怨念和执念,有时会撕裂时空,让过去的事件在特定地点不断重演。”张不器指着墙上的弹孔,“这些弹孔,可能来自五十年前的一场战斗,但在这个空间里,它每天都在发生。”
话音刚落,前方走廊传来了喊杀声。
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声音——日语、中文、英语混杂在一起,还有枪声、爆炸声、惨叫声。
“趴下!”琉璃把两人按倒。
下一秒,一群半透明的影子从他们身上冲了过去。
穿着二战时期军服的士兵。
一边是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一边是穿着破烂灰布军装的国军,还有几个穿着美式军装的外国人。
他们在狭窄的走廊里厮杀。
刺刀捅进胸膛,鲜血喷溅。手榴弹爆炸,断肢横飞。伤兵的呻吟,将死之人的喘息。
一切都在发生,但没有任何实体——那些影子穿过墙壁,穿过彼此,也穿过琉璃他们。
“这是……战争残影。”周小雨声音发颤,“死在这里的士兵,他们的记忆在互相冲撞,形成了这个时空漩涡。”
战斗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渐渐消失。
走廊恢复寂静,墙上的弹孔还在,但更密集了。
“他们在重复死前的最后一战。”琉璃站起来,“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突然活跃起来?”
“因为赵半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三人警惕地转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国军军服的老兵。
不,不是站——他是飘着的,身体半透明,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能看见后面的墙壁。但老人的眼神很清明,甚至有点慈祥。
“你们不是他们的人。”老兵说,“我能感觉到,你们身上没有那种邪气。”
“您是?”琉璃问。
“李卫国,原国民革命军第58师上尉,1944年死在这里。”老兵敬了个礼,虽然他的手穿过了太阳穴,“我等了七十多年,终于等到不是他们的人进来。”
“他们是谁?”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和他带的那些人。”李卫国说,“他们来这里找‘兵魂玉’,想把我们这些战死鬼的怨气炼成法器。我们当然不答应,所以每天重现战场,吓退那些想来偷东西的人。”
兵魂玉——战争亡灵怨气凝结的魂玉,比普通魂玉更凶戾,是炼制邪器的顶级材料。
“赵半城在哪?”张不器问。
“在最底层,弹药库。”李卫国说,“他带了七个徒弟,布了‘抽魂阵’,想强行抽取我们的魂力。但我们这些老骨头,打了那么多年仗,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扛。”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骄傲,也有点悲凉:
“日本人的刺刀没捅死我们,美国人的炸弹没炸死我们,现在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头,就想让我们魂飞魄散?做梦!”
琉璃看着他胸口的伤:“您的伤……”
“湘西会战时中的弹,冲锋时被打穿了。”李卫国低头看了看,“不疼了,早就没感觉了。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没死,现在也该儿孙满堂了吧。”
沉默。
七十年的孤独,太沉重了。
“我们能帮你们做什么?”周小雨轻声问。
“帮我们守住兵魂玉。”李卫国说,“那东西是我们的执念凝结,是我们的‘根’。如果被抽走,我们这些老鬼就会彻底消散,连轮回都进不去。但如果能保住它,等有一天我们的执念散了,就能安心去投胎。”
“执念是什么?”
“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死。”李卫国眼神黯淡,“这场仗,到底值不值得。我们守在这里七十年,看着外面世界变化,看着曾经的敌人变成朋友,看着我们拼命守护的国家变成什么样……但我们看不懂。我们死的时候,以为是在保卫家园,但后来听说,我们打的很多仗,其实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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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墙壁,那里又浮现出战场的残影:
“我的连长死前说:‘卫国,咱们打这仗,到底图啥?’我说:‘图个太平。’他说:‘太平来了,记得告诉我。’”
“我答应他了。但我死了,他也死了,我们都没看到太平。后来来了很多人,有挖宝的,有探险的,有搞研究的,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们,我们死的值不值。”
琉璃看着这个老兵,心里堵得难受。
战争最残酷的不是死亡,是死亡后的遗忘和质疑。
“李上尉。”她认真地说,“你们没有白死。虽然历史很复杂,虽然很多事说不清,但你们当年抵抗侵略,保卫国土,这一点永远值得尊敬。现在的中国,太平了,强大了,没有人敢再来欺负我们。这太平,有你们一份功劳。”
李卫国愣了,然后,这个七十年的老鬼,哭了。
没有眼泪,但肩膀在颤抖。
“真的……真的吗?”
“真的。”周小雨也点头,“我爷爷也是老兵,他常说,他们那一代人用命换来的和平,后人要珍惜。我们珍惜了,所以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跟您说话。”
更多的影子从墙壁里浮现出来。
国军、八路军、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平民衣服的——应该是当年被卷入战斗的百姓。
他们都听到了。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问:“那……我们算英雄吗?”
“算。”张不器说,“无论立场,无论党派,在民族危亡时拿起枪抵抗的人,都是英雄。”
影子们开始发光。
不是怨气的黑光,是温暖的白光。
胸口的伤口在愈合,残缺的肢体在复原,他们慢慢变回了生前的模样——年轻、坚毅、眼神里有光。
李卫国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半透明,而是有了实体。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执念消了。”琉璃说,“你们等了一辈子的答案,今天得到了。”
老兵们互相看着,笑了。
那笑容,像孩子。
但就在这时,地下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掩体在震动。
“不好!赵半城在强行爆破弹药库!”李卫国脸色一变,“他要硬抢兵魂玉!”
“带我们去!”
弹药库在最底层,厚重的防爆门已经被炸开了一个洞。
里面,赵半城站在一个复杂的法阵中央,手里托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石——那就是兵魂玉,里面有无数人影在挣扎、咆哮。
七个徒弟站在七个方位,嘴里念念有词,法阵散发着不祥的黑光。
法阵外围,躺着几十个影子——是被抽走部分魂力的老兵,已经很虚弱了。
“赵半城!”琉璃冲进去,“住手!”
赵半城转头,那张民国老派的脸露出讥讽的笑:“小丫头,又是你们。上次在戏院让你们跑了,这次可没这么好运。”
“把兵魂玉还给他们!”
“还?”赵半城把玩着玉石,“这东西放在这些蠢兵手里七十年,浪费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它的价值——这是炼制‘万魂幡’的主材,有了它,我就能打开‘门’,迎接主人降临!”
“你做梦!”
张不器率先出手,桃木剑直刺法阵核心。
但剑尖碰到黑光的瞬间,就被弹了回来,虎口震裂。
“没用的。”赵半城大笑,“这‘七煞抽魂阵’我布了三天,已经和这座掩体的地脉连在一起。除非你们能毁掉整个掩体,否则破不了阵!”
琉璃看向那些虚弱的老兵,又看看李卫国他们。
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这些老兵的魂会被抽干。
“李上尉,你们当年打仗,最擅长什么?”
“打阵地战。”李卫国毫不犹豫,“防守反击。”
“好。”琉璃指着法阵,“赵半城现在就像占了据点的敌人,我们强攻不进去。但如果我们从外面包围,切断他的补给,消耗他的兵力呢?”
李卫国眼睛亮了:“你是说……骚扰战术?”
“对。”琉璃看向老兵们,“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兵,虽然现在是鬼,但战术意识还在。我们正面佯攻,你们侧面骚扰,打乱他们的节奏,给张不器破阵创造机会。”
“明白!”
老兵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不是鬼魂的怨气,而是军人训练有素的纪律性。
他们分成三队:
一队由李卫国带领,从正面吸引火力。
二队是当年的侦察兵,绕到法阵后方,攻击布阵的徒弟。
三队是机枪手和投弹手,占领高处,火力压制。
“行动!”
李卫国一声令下,正面队伍突然现身,对着法阵就是一轮“射击”——虽然子弹是虚影,但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实打实的。
赵半城的徒弟们果然分神了,法阵的黑光波动了一下。
侦察兵趁机从阴影里钻出,用刺刀虚影刺向徒弟们的后背——不是真刺,是干扰他们的心神。
“师父!他们有战术!”一个徒弟慌乱地喊。
“慌什么!都是鬼魂,伤不了你们!”赵半城怒喝,“专心维持法阵!”
但第三轮攻击来了。
高处的老兵们“投掷手榴弹”——同样只是虚影,但爆炸声、火光、烟雾逼真得吓人。
七个徒弟彻底乱了,法阵的黑光剧烈闪烁,开始不稳定。
“就是现在!”琉璃对张不器喊。
张不器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剑上,剑身燃起金色火焰。
“破!”
一剑刺向法阵最薄弱的位置。
这次,剑刺进去了。
黑光像玻璃一样碎裂。
七个徒弟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法阵崩溃。
赵半城脸色大变,抱着兵魂玉想跑。
但老兵们已经包围了他。
刺刀、步枪、机枪,所有武器虚影都对准了他。
“把玉放下。”李卫国冷冷道,“这是我们的东西。”
赵半城眼神闪烁,突然笑了:“好,我还给你们。”
他作势要把玉放下,但在脱手的瞬间,猛地往地上一摔!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毁了它!”
兵魂玉落地,但没有碎。
它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里面的无数人影开始融合、变形。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士兵面孔组成的怪物,从玉里爬了出来。
它有三米高,浑身是血,有几十只手,每只手里都拿着不同的武器——刺刀、步枪、手榴弹、甚至还有一门迫击炮。
“你们逼我的。”赵半城狞笑,“我唤醒兵魂玉里的‘战魂聚合体’。它没有意识,只有杀戮本能。你们就陪它玩吧,我先走了!”
他掏出一张符纸,往身上一拍,化作黑烟消失了。
留下那个怪物,用几百双眼睛盯着在场所有人。
然后,它发出了第一声咆哮——像是几百个士兵在同时呐喊:
“杀——!”
迫击炮开火。
虽然是虚影,但冲击波是真的。
琉璃三人被震飞,撞在墙上。
老兵们冲上去,和怪物战在一起。
刺刀对刺刀,步枪对步枪。
但怪物太强了,它融合了几百个战死鬼的怨气和战斗经验,每一招都是杀招。
一个老兵被撕碎了——不是死亡,是魂体被打散,需要很久才能重聚。
又一个。
再一个。
“这样打下去,我们会全灭!”李卫国急喊。
琉璃爬起来,看着那个怪物,突然想到什么。
“李上尉!问它一个问题!”
“什么?”
“问它:‘战争结束了吗?’”
李卫国一愣,然后明白了。
他冲到怪物面前,躲开一击劈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战争——结束了吗——!”
怪物动作一滞。
几百双眼睛里,闪过迷茫。
琉璃继续喊:“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了!战争结束了!”
周小雨也喊:“没有仗打了!你们可以休息了!”
张不器用扩音咒,把声音传到掩体每个角落:
“战争结束了!七十年前就结束了!你们可以放下了!”
怪物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握着武器的手,开始颤抖。
武器一件件掉落,化为烟尘。
怪物的身体开始分解,变回一个个独立的士兵影子。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看向李卫国。
“上尉……真的……结束了吗?”
李卫国哭了:“结束了,兄弟们。七十年前就结束了。我们……可以休息了。”
老兵们放下了武器。
放下了七十年的执念。
兵魂玉从怪物残骸里飘出来,不再血红,而是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里面的影子不再挣扎,而是平静地沉睡。
李卫国接过玉,递给琉璃:“这东西……我们不需要了。送给你吧,也许能用它做些好事。”
琉璃接过,玉是温的,像有生命。
“你们……要去哪?”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李卫国看向其他老兵,“兄弟们,集合!”
老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
立正,敬礼。
然后,化作无数光点,升向天空。
他们笑着,挥着手,像终于放假回家的孩子。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李卫国,他对琉璃说:
“替我看看现在的中国。替我……看看太平。”
然后,他也化作星光。
弹药库里,只剩下琉璃三人,和地上昏迷的七个徒弟。
还有那块温暖的兵魂玉。
琉璃握紧玉,轻声说:
“我会去看的。而且我会告诉所有人,这太平……来之不易。”
离开掩体时,天亮了。
晨光照在废墟上,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安静,祥和。
那是老兵们用命换来的太平。
琉璃看着手中的兵魂玉,下定了决心。
这玉,不该用来打开什么“门”。
它应该被供奉起来,让后人记住——
和平,是用血换来的。
而守护和平,是每个人的责任。
尤其是他们这种,站在阴阳交界处的人。
因为有些战争,从未真正结束。
只是换了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