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林素雅苏醒后的第三天，阴阳办事处开始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住不下了。
本来事务所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办公区和会客厅，二楼原本是陈无恙的卧室和储物室。但现在，二楼卧室让给了母亲休养，陈无恙自己搬到一楼的折叠沙发上睡。
张不器睡在墙角临时搭的地铺——他的肋骨还没好全，但坚持要留下来帮忙。琉璃和艾琳合住在客房里，颂帕睡在供奉古曼童的佛堂，座敷童子倒是没这个问题——她可以抱着娃娃在屋顶飘一整夜。
最麻烦的是王富贵和老算盘这两位“老员工”。王富贵是清朝的鬼，讲究“居有定所”，非要在二楼给自己辟一间“账房”；老算盘更绝，说自己是“民国知识分子”，不能睡客厅，要一间“书房”。
至于新招的六十个鬼员工……他们在附近租了几间“阴宅”，但每天上班时全挤在事务所里，客厅里飘着三十多个鬼魂开会，阴气重得连温度计都要结冰。
“老板，这样不行。”王富贵拿着账本愁眉苦脸，“昨天赵大爷和钱先生为了争一个座位吵起来了，赵大爷一怒之下用了‘赶尸术’，把客厅里的椅子全变成了僵尸，追着钱先生满屋跑。”
陈无恙揉着太阳穴：“然后呢？”
“然后钱先生用了‘金圆券通胀术’，给每把椅子都贴了面值万亿的冥币，椅子们忙着数钱，就停了。”王富贵叹气，“但今天早上我打扫卫生，地上全是椅子脚印和冥币碎片。”
陈无恙看着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客厅，三十个鬼魂挤在一起确实不像话。但换更大的地方，租金又是问题。
“其实……”苏晓从天花板飘下来，“我有个想法。既然换地方贵，我们为什么不改造现在的地方？”
“怎么改？”
“用鲁班术。”苏晓说，“我生前认识一个鲁班术传人，他能在三平米的房间里做出三十平米的效果。原理是‘空间折叠’和‘障眼法’，但效果非常真实。”
鲁班术，古代工匠的秘术，既能做精妙的机关，也能改风水格局。
陈无恙想起爷爷的笔记里提过：“鲁班术善用尺规，一寸之地可纳天地。”
“我们有会鲁班术的人吗？”他问。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我爷爷是鲁班术传人。”
所有人都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鬼魂，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破旧的布鞋，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他是新招的鬼员工之一，叫周小木，民国时期人，死于1937年，生前跟着爷爷学木匠活。
“你会鲁班术？”张不器眼睛亮了。
“会一点。”周小木低头搓着衣角，“爷爷教过我《鲁班经》的上卷，但还没学完就……不过我记性好，都背下来了。”
陈无恙打量这个腼腆的少年：“你能把这里改大吗？”
周小木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能！《鲁班经》第三篇‘室宇篇’里，有‘缩地成屋’的法子。原理是在墙上画特殊的‘尺寸符’，符咒会改变空间的感知，让实际空间‘看起来’更大。还能在有限空间里，做出隔间、暗室、甚至……小迷宫。”
“迷宫？”
“对。”周小木走到墙边，用手指在空中虚画，“比如在这面墙上画‘曲尺符’，墙后面就会出现一条走道。走道尽头再画‘方矩符’，就会出现一个房间。房间还可以套房间，理论上，三十平米的地方，可以做出三百平米的效果。”
“但只是‘看起来’吧？”琉璃理性地问，“物理空间不会真的变大。”
“不，是真的变大。”周小木认真解释，“鲁班术改变的不是物理空间，是‘空间规则’。就像一张纸，本来只能画一个点，但我把纸折起来，一个点就能变成两个点、三个点……空间还在那里，但利用率提高了。”
听起来像空间折叠技术。
“需要什么材料？”陈无恙问。
“朱砂、墨线、鲁班尺——这个我有，爷爷传下来的。”周小木从怀里掏出一把古旧的木尺，尺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刻度，“还需要木料、铁钉、以及……七天时间。”
“好，给你七天。”陈无恙拍板，“需要人手帮忙吗？”
周小木看了看满屋的鬼魂，想了想：“我需要八个帮手，要手稳心细的。最好生前是木匠、瓦匠或者……会计。”
“会计？”
“因为画符需要计算角度和尺寸，一分一毫都不能差。”周小木腼腆地笑，“我爷爷说，鲁班术一半是手艺，一半是算术。”
王富贵立刻举手：“我！我生前在银号当账房，最会算数！”
老算盘也不甘示弱：“老夫的算盘就是尺子，没有我算不出的尺寸！”
最终选了八个人：王富贵、老算盘、赵大爷（虽然脾气暴，但做了一辈子棺材，木工手艺好）、钱先生（会算复利，算尺寸应该没问题）、还有四个生前是工匠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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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工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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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周小木做的第一件事是“清场”。
所有家具搬到院子临时存放，墙壁上的装饰全部取下，地板撬开——下面居然有一层民国时期的青砖，保存完好。
“这是好基础。”周小木摸着青砖，“民国时期的房子用料扎实，地气稳，适合做‘地脉连接’。”
他用鲁班尺量了整间屋子的尺寸，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嘴里念念有词：“坎位三尺七，离位二尺九，乾坤倒转，巽风入室……”
算完后，他指挥八个帮手，用墨线在墙上弹出一根根纵横交错的线。
线条复杂得像电路图，但在周小木眼里，那是空间的“经脉”。
“接下来画‘基础符’。”他调好朱砂，用特制的狼毫笔，沿着墨线一笔一画地描。
每画一笔，墙面就轻微震动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画完一面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墙就在那里，但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墙在“后退”，后面的空间似乎在拉伸、扭曲。
“这是‘视差符’。”周小木解释，“让眼睛产生错觉，觉得空间变大了。但还不够，接下来要画‘实体符’。”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八根桃木钉，钉在墙角的八个方位。
然后，开始念咒：
“鲁班祖师在上，弟子周小木，今日借尺规之力，改室宇之形。缩地成寸，寸土纳千——”
咒语声中，桃木钉开始发光。
光线连接成网，覆盖整个房间。
下一秒，房间的四个墙角……开始移动。
不是物理移动，是空间在“折叠”。
原本方正的房间，变成了不规则的八角形，每个角都延伸出一条通道，通向不同的方向。
“这是‘八门金锁阵’的基础结构。”周小木抹了把汗，“八条通道，对应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生门通向真正的房间，死门是陷阱，其他门各有功能。”
他带着众人走进“生门”通道。
通道很长，走了足足三分钟——按理说早就走出房子了，但还在通道里。
“空间拉伸。”周小木说，“实际上我们只走了十米，但感觉走了三十米。这是‘缩地符’的效果。”
通道尽头，是一个房间。
一个……三十平米的房间，但看起来有五十平米大。
房间里已经有基础的家具：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这是第一间卧室。”周小木说，“给陈先生的母亲住，安静，采光好——虽然鬼魂不需要采光，但活人需要。”
他拉开衣柜，里面不是挂衣服的地方，而是一个小门。
“这是‘暗室’，可以放重要物品。外面看是衣柜，里面另有乾坤。”
陈无恙探头进去看，暗室不大，但足够放一个保险箱和一些法器。
“这只是开始。”周小木眼睛发亮，“七天时间，我能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小型的阴阳两界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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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工程进行到第三天时，出了个意外。
那天下午，周小木正在画一道复杂的“连环符”，需要同时计算八个方位的角度。王富贵和老算盘在两边帮忙算数，算盘珠子和计算器的声音此起彼伏。
突然，墙上的符咒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然后，整面墙……消失了。
不是倒塌，是凭空消失，露出墙后面的一片漆黑。
黑得纯粹，黑得深邃，像宇宙的虚空。
“糟糕！”周小木脸色大变，“我算错了一个角度，‘空间符’和‘虚无符’重叠了！这面墙被传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陈无恙问。
“不知道！”周小木快哭了，“《鲁班经》里说，如果‘空间折叠’出错，被折叠的空间可能会掉进‘间隙’里，那是现实和虚无之间的缝隙，什么都可能从里面出来……”
话音未落，黑暗里传来脚步声。
咚。
咚。
咚。
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那是个穿着明朝官服的男人，脸色青白，眼睛空洞，走路时关节发出嘎吱声。最诡异的是，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卯时三刻，乾位动土，大凶……未时七刻，巽位安门，大吉……”
“是‘工部营造司’的僵尸！”周小木惊叫，“明朝专门负责皇家建筑工程的部门！他怎么会在间隙里？”
僵尸走到消失的墙的位置，左看右看，然后转向周小木，用生硬的语调问：
“此处……是何格局？为何……违背《营造法式》？”
周小木吓得往后飘：“我、我在改造房子……”
“改造？”僵尸的眼睛亮起幽光，“可有……报批文书？可有……工部勘验？可有……风水司核准？”
“没、没有……”
“大胆！”僵尸怒喝，“私改室宇，违背礼制，按《大明律》，杖八十，流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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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手里的图纸，图纸突然变长，像鞭子一样抽向周小木。
陈无恙正要出手，张不器先动了——他肋骨还没好，但符咒照画不误。
一张“定尸符”贴在僵尸额头。
僵尸动作一顿，但随即，符纸燃烧起来。
“区区茅山符……也敢定本官？”僵尸冷笑，“本官生前主持紫禁城修缮，什么阵法没见过？你这符，画得不对！第三笔应该往上挑，你往下顿了！”
张不器：“……”
被僵尸批评画符不专业，这大概是茅山派历史上头一遭。
眼看僵尸又要动手，陈无恙上前一步：“这位大人，我们确实在改造房子，但事出有因。此地要作为‘阴阳两界办事枢纽’，需要特殊格局。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僵尸盯着陈无恙看了几秒，突然嗅了嗅鼻子。
“你身上……有守门人的气息。”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守门人之后，为何沦落到……私改民宅？”
僵尸听完，沉默良久。
“西方蛮夷……也敢在我华夏之地……布阵献祭？”他眼中燃起怒火，“当年永乐大帝派郑和下西洋，就该……把这些蛮夷都收了！”
他收起图纸鞭子，走到墙边，仔细查看周小木画的符。
“嗯……‘缩地符’画得不错，但‘八门阵’的方位偏了三分。”他指着其中一条线，“这里，应该往左挪一寸。还有这里，‘视差符’和‘实体符’的交接处，要加一道‘缓冲符’，否则空间会撕裂。”
周小木听得目瞪口呆：“您、您也懂鲁班术？”
“废话。”僵尸挺起胸膛，“本官生前是工部营造司正五品郎中，专管皇家建筑。《鲁班经》？那是民间小技。是《永乐大典·工部营造卷》，比《鲁班经》精妙十倍！”
他拿起周小木的狼毫笔，蘸了朱砂，开始在墙上修改。
每一笔都精准如尺规画出，每一道符都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十分钟后，整面墙的符咒全部改完。
原本消失的墙重新出现，但质感完全不同了——墙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像玉石，又像古木。
“这才是……真正的‘空间折叠术’。”僵尸满意地点头，“按照这个格局改造，别说三十平变三百平，就是变成三千平也有可能。不过要注意，空间折叠越多，消耗的‘地气’越大。你们这房子下面，有一条小地脉，勉强够用。”
他把笔还给周小木：“小子，你天赋不错，但基础不牢。想学真正的营造术吗？”
周小木扑通一声跪下了——虽然鬼魂跪下没有声音，但动作很标准。
“弟子周小木，拜见老师！”
“起来吧。”僵尸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本官姓宋，名应材，字良工。以后，你就跟我学。先把这房子改好，改不好……杖八十！”
于是，改造团队多了一位明朝工部郎中的僵尸。
宋应材的加入，让改造工程发生了质变。
他不仅精通鲁班术，还懂风水、阵法、甚至机关术。在他的指导下，周小木和小伙伴们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原本需要三天的工作。
第五天，房子已经初具雏形。
从外面看，还是那个二层小楼。
但走进去，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一楼客厅变成了一个“中央大厅”，有八个出口，通向不同的功能区域：办公区、会客区、装备库、资料室、员工休息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灵能训练场”。
二楼被改造成了居住区，有六个独立的卧室，每个卧室都有配套的卫生间和书房。陈无恙母亲的房间在最里面，安静隐蔽，还连接着一个“采阳台”——用特殊符咒聚集阳光，对活人恢复有益。
最神奇的是地下室。
原本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三层：
地下一层是“符咒工坊”，张不器和周小木在这里画符、制作法器；
地下二层是“数据中枢”，琉璃和艾琳在这里处理信息和监控；
地下三层是……“密室”，只有陈无恙有钥匙，里面放着最重要的东西——包括母亲的水晶棺残余碎片，以及从德·莱昂家族缴获的契约文件。
第七天，改造全部完成。
宋应材站在中央大厅里，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点样子。虽然简陋，但格局对了。阴阳交汇之地，就该有‘八门纳气，九宫藏风’的格局。”
他转向陈无恙：“小子，这房子现在不只是房子了，它是一个‘法器’。用心维护，它能帮你大忙。但如果滥用……”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空间折叠术最怕‘空间污染’。如果让邪祟之气渗入折叠空间，整个结构都会崩溃，到时候，所有在房子里的人、鬼、物……都会被卷进空间乱流，永远出不来。”
“怎么防止污染？”
“定期用‘净宅符’清理，每个月满月时做一次‘空间校准’，还有……”宋应材看着陈无恙，“守门人的血，是最好的‘空间锚点’。每个月，滴一滴血在中央大厅的地脉节点上，能稳固整个结构。”
陈无恙记下了。
改造完成的当晚，所有员工——包括六十个鬼员工——在中央大厅开了个庆祝会。
王富贵从阴间订了“彼岸花蜜酒”，老算盘做了“功德点蛋糕”，连宋应材都拿出了珍藏的“明朝宫廷点心配方”——虽然材料难找，但琉璃用3d打印技术做出了仿品，味道居然不错。
陈无恙端着酒杯，看着热闹的大厅。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个破旧的小楼，他一个人住，每天为房租发愁。
现在，这里成了一个真正的“阴阳办事处”，有团队，有业务，有未来。
苏晓飘到他身边：“老板，想什么呢？”
“想爷爷。”陈无恙轻声说，“如果他看到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
苏晓笑了：“他会说：‘臭小子，总算有点出息了。但别得意，路还长着呢。’”
两人碰杯。
这时，周小木带着宋应材走过来。
“陈先生，”周小木郑重地说，“老师教了我七天，我学会了很多。我想……继续深造。老师说他还有一些‘私藏秘籍’，在他生前的墓穴里。我们想去取回来，可能需要……离开几天。”
陈无恙看向宋应材。
老僵尸难得露出温和的表情：“这小子是可造之材。我们鲁班一脉，讲究传承有序。我这一身本事，总不能带进棺材里——虽然已经在棺材里躺了六百年了。陈小子，借你个人用几天，行不行？”
“当然可以。”陈无恙说，“需要帮手吗？”
“不用。”宋应材摆摆手，“我那墓穴里，机关重重，人去多了反而麻烦。我们快去快回，最多十天。”
两人（一鬼一僵尸）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临行前，宋应材把陈无恙叫到一边，低声说：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我在改造房子时，发现了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地脉。”宋应材指着脚下，“你们这房子下面的地脉，不简单。它连接的，不只是这座城市的地气，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我在空间折叠时，感应到地脉深处，有封印的波动。”
陈无恙心里一紧：“什么封印？”
“说不清，但很古老，很强大。”宋应材说，“而且，封印在松动。如果完全解开，可能会影响到整个房子的空间结构。你最近留意一下，如果发现房子有‘异常膨胀’或者‘空间扭曲’的情况，立刻用守门人的血加固地脉节点。”
“您不能现在加固吗？”
“我试了，但我的力量不够。”宋应材摇头，“那封印的层次太高，至少需要……真正的守门人才能处理。你母亲现在太虚弱，你虽然血脉觉醒，但还没完全掌握力量。所以，在我回来之前，小心为上。”
他拍了拍陈无恙的肩膀：
“记住，鲁班术改造的房子，不只是房子。它是一个‘活’的空间，会呼吸，会成长，也会……受伤。好好照顾它。”
说完，他和周小木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陈无恙回到大厅，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家。
墙上的符咒在微光中缓缓流转，空间在看不见的维度里折叠伸展，地脉在脚下深处沉稳搏动。
这一切，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也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他忽然有种预感：
这栋房子的改造，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