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的反馈,比预想中来得快,也比预想中来得温和。
周四下午,分管副县长召集专题会,听取专项工作组阶段性汇报。会议室里坐着副县长、纪委副书记、交通局局长、财政局局长,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分管领导。
林凡和张怀民坐在会议桌的下首。
汇报由林凡主讲。他准备了ppt,从工作组成立、排查方法、发现的问题、整改建议,到后续计划,讲得清晰有序。重点汇报了青石镇、云雾乡的情况——问题、困难、建议,都如实反映。
讲到盘龙乡时,他停顿了一下。
“盘龙乡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说,“我们发现了较为严重的问题,已经形成专题报告,报送了纪委。”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纪委副书记。
副书记姓李,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关于盘龙乡的报告,我们收到了。”李书记声音平稳,“纪委高度重视,已经安排专人审阅。初步意见是:问题确实存在,需要严肃对待。但考虑到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建议以‘帮助整改、完善机制’为主,处理干部要慎重。”
他说得很官方,很平衡。
“李书记,”交通局局长开口,“具体怎么处理?”
“我们的建议是:第一,由工作组继续指导盘龙乡整改,限期两个月内完成所有隐患治理。第二,对相关责任人,由乡里进行批评教育,视整改情况再决定是否进一步处理。第三,将盘龙乡作为典型案例,在全县交通系统开展警示教育,完善制度,堵塞漏洞。”
这个处理建议,很温和。
没有立案调查,没有停职检查,没有移交司法。
甚至连个像样的处分都没有。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张怀民。老科长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看不清表情。
“林组长,”副县长看向林凡,“你们工作组,对这个建议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凡身上。
他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如果他坚持,可能还有转机。如果他就此接受,那盘龙乡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副县长,”林凡开口,“盘龙乡的问题,不仅仅是技术问题,也不仅仅是管理问题。从我们掌握的证据看,可能存在系统性造假,可能涉及利益输送。如果只是批评教育,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李书记皱了皱眉:“林组长,纪委办案,讲究证据确凿。你们提供的材料,我们仔细研究过。材料以次充好、检测报告造假、账目不规范,这些问题是存在的。但要证明存在利益输送、证明干部个人有问题,证据还不够充分。”
他顿了顿:“而且,基层工作不容易。盘龙乡是贫困乡,鲁大山同志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因为一次工作失误,就一棍子打死,会挫伤基层干部的积极性。”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李书记说得对。”财政局局长附和,“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我们还是要以教育为主,帮助改进。”
“是啊,整改到位就行了。”另一个领导说。
林凡还想说什么,张怀民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他转头,老科长微微摇头。
那意思是:别说了,没用的。
“既然大家都同意,”副县长最后总结,“那就按纪委的意见办。工作组继续指导盘龙乡整改,两个月后验收。其他乡镇的排查,按计划推进。”
散会了。
人们陆续离开。林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张怀民收拾好笔记本,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为什么?”林凡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们证据那么充分,为什么”
“因为稳定。”张怀民说,“因为大局。”
“什么大局?”
“基层稳定的大局。”张怀民停下脚步,看着林凡,“小林,你想想。如果我们今天在会上,坚持要严肃处理鲁大山,甚至要立案调查,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然后呢?”张怀民问,“盘龙乡的班子要动,项目要重新审计,可能还要牵扯出更多人。一个乡的稳定,可能要受影响。而且,这会释放一个信号:工作组是来‘整人’的。那其他乡镇会怎么想?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说得很现实。
“所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是化了,是暂时搁置。”张怀民说,“副县长、纪委,他们不是不知道问题。但他们要考虑的,不只是对错,还有影响,还有时机。”
他顿了顿:“你那份报告,是有分量的。不然今天不会开这个会。但分量再重,也需要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才能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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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不知道。”张怀民摇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没有。”
两人走到楼梯口。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张科长,”林凡说,“那我们这两个月的努力,算什么?”
“算积累。”张怀民说,“积累了经验,积累了证据,也积累了认识。”
他看向林凡:“你现在明白了,在体制里做事,光有证据不够,光有决心不够,还要有策略,有耐心,有时机。”
“可那些问题”
“问题还在那里。”张怀民说,“路还是那条路,隐患还是那些隐患。两个月后整改验收,如果改好了,那是好事。如果没改好,我们还有机会。”
“他们会改好吗?”
“你觉得呢?”
林凡想起鲁大山那张黝黑的脸,想起他深夜来访时的试探,想起他说话时的眼神。
不会。他在心里说。鲁大山不会真的整改。他只会做表面文章,应付检查。
“所以,”张怀民说,“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应付。等他以为没事了,放松了。然后再找机会。”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林凡听懂了。
明面上的斗争告一段落,但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对了,”张怀民说,“王建国在我那儿住着,暂时安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准备让他去外地亲戚家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他的工作怎么办?”
“先请假。”张怀民说,“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林凡沉默。
两人走出办公楼,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小林,”张怀民说,“今天的事,别太往心里去。这不是失败,只是阶段性调整。”
“我知道。”林凡说,“但我还是”
“还是不甘心?”张怀民笑了,“不甘心就对了。但你要记住,在体制里,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有时候妥协,是为了更好地坚持。”
他撑开伞,走进雨中。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工作还要继续。”
看着老科长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林凡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雨丝细细密密,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那份报告,十五页,五千字,三十多份证据。
他以为那会是一颗炸弹,能炸开表面的平静,露出底下的真相。
结果,它更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溅起几圈涟漪,然后沉下去,消失不见。
体制的韧性,超出了他的想象。
它不是一堵墙,硬碰硬就能撞开。
它更像一片沼泽,你使的力越大,陷得越深。你需要技巧,需要耐心,需要找到那些看似柔软、实则关键的着力点。
而他,还在学习。
手机响了,是陈菲。
“开完会了?”她问。
“嗯。”
“怎么样?”
“就那样。”
陈菲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低落。
“晚上一起吃饭吧。”她说,“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馆子,味道不错。”
林凡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好。”
也许,他真的需要和人说说话。
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做的是对的。
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
雨还在下。
城市在雨幕中,朦胧而安静。
那些隐藏的问题,那些未解的谜团,那些该负的责任,都还在那里。
只是暂时,被搁置了。
但不会永远搁置。
林凡相信。
他撑开伞,走进雨中。
一步一步。
走向下一个路口。
那里,还有路要走。
还有人要见。
还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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