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是在周三上午递上去的。
林凡亲自送到纪委办公室,装在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处贴了封条,上面写着“专项工作组·盘龙乡项目调查报告”,落款是他和张怀民的签名。
接待的是个年轻科员,接过档案袋时问了句:“林组长,这报告需要加急处理吗?”
林凡想了想:“按正常程序走。但内容比较敏感,建议直接交给分管领导。”
“好的。”
走出纪委办公楼,九月的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上,光影斑驳。
林凡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证据、分析、建议,都在那份报告里。
剩下的,就是等待。
但他知道,等待不会平静。
果然,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氛围就有些异样。
几个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的同事,今天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走过。吃饭时,邻桌的人在低声议论什么,见林凡看过去,立刻停止了交谈。
“感觉出来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凡回头,是陈菲。她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
“什么?”
“局里都在传,你们工作组搞了个大报告,要动盘龙乡。”陈菲压低声音,“有人看到了,说你早上去了纪委。”
消息传得真快。林凡想。
“正常工作。”他说。
“正常?”陈菲看着他,“林凡,你知道盘龙乡那个项目,牵扯多少人吗?鲁大山只是个马前卒。你动他,就等于动了他后面的人。”
“后面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陈菲摇头,“但肯定不是一般人。不然鲁大山不敢那么嚣张。”
她顿了顿:“你那份报告到什么程度了?”
“该到的程度。”
陈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林凡,我们同期进来的,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她声音很轻,“在体制里,有时候不能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你把水搅得太浑,最后可能把自己淹了。”
林凡放下筷子。
“陈菲,”他说,“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那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可你解决得了吗?”陈菲问,“你一个人,一份报告,能改变什么?可能最后就是:鲁大山换个地方继续当官,那些有问题的人照样没事,而你你得罪了人,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她说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总要有人试试。如果连试都不试,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陈菲不说话了。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纪委的反馈。”林凡说,“然后继续排查。下周要去杨柳乡。”
“还去?”
“为什么不去?”林凡说,“工作组的任务就是排查,发现问题,督促整改。不能因为一个盘龙乡,就停下来。”
陈菲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凡,”她说,“你变了。”
“变了吗?”
“变得更更轴了。”陈菲笑了,但笑容里有些苦涩,“以前在学校,你也是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不好吗?”
“好,也不好。”陈菲说,“好的是,你保持了初心。不好的是你会活得很累。”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在楼梯口分开时,陈菲忽然说:“林凡,如果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记得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多个人总是好的。”
“谢谢。”
回到办公室,张怀民已经在了。老科长坐在林凡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报告递上去了?”他问。
“递了。”
“反应很快。”张怀民说,“刚才周副局长找我谈话了。”
林凡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没明说,但话里有话。”张怀民转回身,“问我工作组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还说,基层干部不容易,要多体谅,多支持。”
“这是在施压?”
“是在提醒。”张怀民说,“提醒我们,适可而止。”
他站起来,走到林凡面前:“小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报告刚递上去,还没到领导手里。我可以去纪委,说材料还要补充,把报告先拿回来。”
林凡看着老科长:“您想收手吗?”
张怀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他说,“但我担心你。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没必要为这种事,把前途搭进去。”
“那您呢?”林凡问,“您就不担心自己?”
“我?”张怀民笑了,“我老了,快退休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顶多就是不让我舒舒服服退休。但你还年轻。”
林凡摇头:“张科长,报告是我们一起写的,证据是我们一起找的。要收手,就一起收。要往前,就一起往前。”
张怀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凡的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好小子。”他说,“那咱们就,一起往前。”
下午,工作组的例会照常开。
小陈小李汇报了云雾乡报告的修改情况,赵老板说了说下周去杨柳乡的路线安排,郑科长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记录。
没有人提盘龙乡的报告。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件事正在发生。
散会后,郑科长走到林凡身边,低声说:“林组长,报告我看到了。内容很详实,证据很充分。”
林凡一愣:“您看到了?”
“我是纪委的人,这种报告,会抄送给我一份。”郑科长说,“我已经写了初步意见,建议立案调查。”
“那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不好说。”郑科长推了推眼镜,“按照规定,纪委收到举报或报告后,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立案。立案后,调查期限一般是三个月。但这只是规定。实际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问题的性质,看牵扯的范围,看领导的重视程度。”郑科长说得很含蓄,“有些案子,办得快。有些案子,办得慢。还有些案子办着办着,就没了。”
林凡明白了。
“郑科长,”他说,“这个案子,您觉得会怎么样?”
郑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能说,我会尽我的职责。”他说,“但最终的结果,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林组长,你做的是对的事。但有时候,对的事,不一定会有对的结果。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和张怀民说的,如出一辙。
林凡点点头:“我明白。”
下班时,天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闷热。
要下雨了。
林凡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人不多,几个中学生嬉笑着,一个老人在看报纸。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林组长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您哪位?”
“我是盘龙乡的王建国。”对方说,“就是就是那个记笔记的。”
林凡立刻警惕起来:“王大哥,有什么事吗?”
“我”对方顿了顿,“我可能惹麻烦了。”
“怎么了?”
“今天下午,乡里有人来找我,问我是不是见过工作组的人,是不是给过他们什么东西。”王建国的声音在颤抖,“我说没有,他们不信。翻了我的屋子,把我那个笔记本拿走了。”
林凡心里一沉。
“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们说说我要是乱说话,就让我在村里待不下去。”王建国说,“林组长,我害怕。他们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现在在哪?”
“我在县城,在亲戚家。”王建国说,“我不敢回乡里了。”
“你在县城哪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林组长,那个笔记本,我本来不想给的。但他们人多,我拦不住。”
“没事,你人安全最重要。”林凡说,“笔记本不重要,里面的内容我们已经掌握了。”
话虽这么说,但林凡知道,笔记本被拿走,意味着对方在销毁证据。
他们的动作,比想象中快。
“王大哥,”林凡说,“你这几天先别回乡里,就在县城待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好。”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对方开始反扑了。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真正发生时,还是让人心悸。
他们不仅知道工作组在查,还知道具体查到了谁,查到了什么。
这说明,工作组内部,或者相关单位里,有他们的人。
会是谁?
林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公交车来了。
林凡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越下越大。街道、车辆、行人,都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车子缓缓行驶。林凡看着雨中的城市,想起这两个月来的经历。
青石镇的无奈,盘龙乡的对抗,云雾乡的艰辛,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马镇长、鲁大山、田富贵、刘建军、孙小海、老刘、老吴、王建国
他们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有苦衷。
但问题总要解决。
路,总要修好。
哪怕过程艰难,哪怕阻力重重。
总要有人,去推动。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推手。
他不知道能推多远。
但至少,他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怀民发来的信息:“王建国的事我知道了。别担心,笔记本的内容我们已经备份了。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证人。”
林凡回复:“怎么保护?”
“让他来我家住几天。我这儿安全。”
“好。”
车子到站了。
林凡下车,撑开伞,走进雨中。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街道空旷,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他慢慢地走着。
心里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面对。
一步一步。
走稳,走实。
直到雨停。
直到天亮。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