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暴雨(1 / 1)

雨在中午十二点十分来了。

不是预报中的“小到中雨”,是暴雨。雨点刚开始还稀疏,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烟尘,但转眼就连成了线,线又连成了幕。山谷里瞬间白茫茫一片,雨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赵老板站在工棚门口,看着暴雨,脸色铁青。

“第二层才喷了四分之一。”

护面最上面那排,第二层混凝土刚喷了薄薄一层,大约三公分厚。按计划,中午前应该喷完一半。但配合比调了两次,耽误了时间。

现在暴雨来了,未凝固的混凝土会被冲刷。雨水会渗进混凝土内部,影响强度。更严重的是,雨水会顺着护面往下流,汇到坡脚,可能冲刷刚做好的基础。

“所有人!”赵老板转身冲进工棚,“穿雨衣!去现场!”

工人们刚躺下不到三小时,眼睛还红着。但没人犹豫,抓起雨衣就往外冲。

村民们也来了。老刘带着三十多个人,披着塑料布,戴着草帽,扛着铁锹。

“老支书,你们回去!”赵老板喊,“太危险!”

“啥危险不危险!”老刘也喊,“路是大家的,大家一起护!”

现场已经一片狼藉。雨水顺着护面往下淌,浑浊的泥浆水。刚喷的混凝土表面被冲刷,露出下面的钢筋网。有些地方的混凝土被冲出了沟槽,深的地方能看见第一层混凝土。

“排水!先排水!”赵老板指挥。

工人们在护面上缘挖临时排水沟,把从上面流下来的雨水引开,不让它流到护面上。但雨太大了,排水沟很快就满了,溢出来的水还是往护面上流。

“塑料布!盖住护面!”

村民们扛来大块的塑料布,展开,盖在刚喷的混凝土区域。但风太大,塑料布刚盖上就被吹飞。几个人压住一边,另一边又被吹起来。

“压住!用石头压!”

石头搬来了,压在塑料布边缘。但风把塑料布中间吹得鼓起来,雨水积在凹陷处,越积越多,最后“哗啦”一声,塑料布撕裂,积水倾泻而下,把下面的混凝土冲得一片模糊。

“这样不行”赵老板咬牙。

雨更大了。雷声在群山间滚动,闪电撕裂天空。雨水像从天上倒下来,护面上已经形成了无数条小瀑布,哗哗地流。

“赵老板!”小陈从坡脚跑上来,浑身湿透,“基础!基础边上开始掏空了!”

赵老板冲到坡脚。果然,从护面流下来的雨水在坡脚汇集,冲刷着挡墙基础旁边的土体。已经掏出了一个半米宽、三十公分深的坑。再掏下去,基础就要悬空了。

“沙袋!快!”

沙袋运来了。不是沙子,是装土的编织袋。工人们和村民们一起,把沙袋扔进坑里,一层层垒起来,挡住水流。

但雨水太大,沙袋很快被冲开。扔下去十个,冲走七八个。

“这样不行。”老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得改水道!”

他指着护面两侧:“在这儿,挖两条排水沟,把水引到旁边沟里去!别让水都冲到坡脚!”

说干就干。栓柱带着十几个村民,在护面两侧开挖。铁锹在泥水里挥舞,挖出的土马上被雨水冲成泥浆。但没人停,一锹一锹,挖出了两条浅浅的沟。

沟挖好了,水流被引开一部分。但还有大量雨水直接从护面中央流下来。

“护面”赵老板仰头看着,“护面会不会”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护面中央偏下的位置,一块大约两平米的混凝土,整个剥落了。不是裂缝,是整块脱落,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露出了里面的钢筋网,和第一层混凝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暴雨还在下,打在裸露的钢筋网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那块剥落的位置,像护面上的一块伤疤,触目惊心。

赵老板冲过去,捡起一块混凝土碎块。断面是新鲜的,灰白色,能看到里面的砂石。用手一捏,就碎了——强度还没上来。

“完了”他喃喃道。

“赵老板!”林凡也跑过来,“怎么回事?”

“喷浆时间太短,没来得及凝固。”赵老板声音发颤,“雨水渗透,降低了表面强度,再加上水流冲刷”

他看向护面其他位置。会不会还有地方要剥落?

仿佛回答他的疑问,又一声闷响。这次是偏左的位置,一块稍小的混凝土剥落。

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剥落像传染病,在护面上蔓延。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位置分散。每剥落一块,就露出下面的钢筋网和第一层混凝土,像伤口,在不断扩散。

赵老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工人们也停下了。村民们也停下了。所有人都看着护面,看着那些不断扩大的“伤口”。

一夜的奋战,凌晨四点的完工,晨光里的满足感在这一刻,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还还能补救吗?”老刘颤抖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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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板没回答。他走到护面前,伸手去摸剥落的边缘。边缘是粗糙的,混凝土和钢筋网还连着一点点,但已经松动了。

“得把松动的都敲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然后重新喷。但得等天晴,等混凝土干透。最少三天。”

三天。意味着工期又要拖三天。而且还要重新买材料,重新组织人工。钱呢?时间呢?

暴雨没有停的意思。雷声滚滚,闪电一次次照亮山谷,照亮那片千疮百孔的护面。

“先撤吧。”林凡说,“雨太大了,危险。”

“不行。”赵老板摇头,“得先把松动的敲掉,不然掉下来砸到人。”

他拿起一把锤子,走到护面前。举起锤子,敲击一块已经松动但还没掉下来的混凝土。

咚。混凝土掉下来,碎在地上。

咚。又一块。

他一块一块地敲。工人们也拿起工具,开始敲。村民们也加入。

锤击声在暴雨里很沉闷,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敲下来的混凝土碎块,在地上堆成了一堆。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像一堆残骸。

敲到一半时,赵老板突然停下来。他弯腰,从混凝土碎块堆里捡起一块东西。

是一截钢筋。不是主筋,是绑扎细钢丝网用的扎丝。已经生锈了,黄褐色的锈迹,在灰白的混凝土断面上格外刺眼。

“这是”他仔细看,“这是细钢丝网的扎丝。怎么会在混凝土里?”

小陈凑过来看:“可能是喷浆时冲进去的。”

“不对。”赵老板摇头,“扎丝应该绑在钢筋网上,喷浆后完全包裹在混凝土里。怎么会露出来,还生锈?”

他又扒开几块碎块,找到更多的扎丝。有的生锈,有的没生锈。但都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位置。

“郑师傅!”他喊,“昨晚绑扎丝的时候,是不是有地方没绑紧?”

老郑跑过来,看了那些扎丝,脸色变了:“这这不是我绑的。我绑的扎丝,都是新的,镀锌的,不会生锈。”

“那是谁绑的?”

老郑看向几个打下手的工人。那几个工人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说!”赵老板声音陡然提高,“谁绑的这些生锈的扎丝?”

一个年轻工人低着头站出来:“是是我。赵总,昨晚扎丝不够了,我就在工地上找了些旧的”

“你!”赵老板指着他,手指发抖,“你知不知道,扎丝生锈,会影响与混凝土的粘结力?会导致混凝土剥落?”

“我我不知道”年轻工人哭了,“我看那些旧扎丝还能用,就”

赵老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像没感觉。

“还有多少地方用了旧扎丝?”他问。

“就就那一小片。”年轻工人指着护面剥落最严重的那块区域,“大概三四平米。”

“三四平米”赵老板苦笑,“三四平米,毁了整个护面。”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就是糊弄的下场!一根生锈的扎丝,就能让一片混凝土剥落!就能让一夜的辛苦白费!就能让整个工程陷入危险!”

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哗哗的。

“我以前也糊弄。”赵老板继续说,“用旧材料,简化工艺,想着省点钱,省点事。结果呢?结果就是事故,就是差点死人!就是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

他指着护面:“现在,我想好好干。用最好的材料,最规范的工艺。可是呢?可是还是有人糊弄!还是有人觉得‘差不多就行’!”

他走到年轻工人面前,盯着他:“你知道这一夜,大家是怎么干的吗?老郑喷浆喷到手抖,王奶奶煮姜茶煮到天亮,林副局长一宿没睡盯着,村民们自发来帮忙所有人,所有人的努力,就因为你几根旧扎丝,毁了!”

年轻工人哭得更厉害了:“赵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有用吗?”赵老板声音低沉,“剥落的混凝土能自己长回去吗?耽误的工期能追回来吗?多花的钱能退回来吗?”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向暴雨中。

林凡跟上去。

两人站在护面前,看着那些伤口。雨还在下,剥落还在继续,只是慢了些。

“林副局长,”赵老板忽然说,“我想起您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您问我,修这条路,值不值得。”赵老板说,“我当时说值得。现在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一根生锈的扎丝,就能毁掉一切。那修这条路,还有什么意义?今天防住了这根扎丝,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人会糊弄,总会有意外。那我们的努力,到底有什么用?”

林凡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护面,看着暴雨,看着山谷。

“赵老板,”他缓缓开口,“你还记得王奶奶绣的那块‘出入平安’吗?”

赵老板点点头。

“王奶奶绣那个,是因为她相信,这条路修好了,她的孙子就能平安回家。”林凡说,“这根生锈的扎丝,会让她的孙子回不了家吗?”

,!

赵老板愣住了。

“不会。”林凡说,“这根扎丝,只会让我们多花三天时间,多花一些钱,多费一些力气。但它阻止不了这条路修通,阻止不了王奶奶的孙子回家,阻止不了刘家坳的人走上好路。”

他看向赵老板:“我们的努力,不是为了不出错。是为了在出错的时候,有能力纠正。是为了在有人糊弄的时候,有能力弥补。是为了让这条路,最终能修通。不管有多少根生锈的扎丝,不管下多大的雨。”

赵老板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雨水,是别的。

“所以,”林凡继续说,“别问值不值得。问,还要不要修。”

“要。”赵老板毫不犹豫,“一定要修。”

“那就继续。”林凡说,“把松动的都敲掉,等天晴,重新喷。三天不够就五天,五天不够就七天。钱不够,我去想办法。人不够,全村人一起上。但这条路,必须修通。”

赵老板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工人和村民们。

“大家都听见了!”他大声说,“这条路,必须修通!现在,继续干活!把松动的都敲掉,把排水沟挖好,把基础护住!等天晴,咱们重新喷!喷得比这次更好,更结实!”

锤击声重新响起。排水沟继续挖。沙袋继续垒。

雨还在下,但没人再抱怨,没人再沮丧。

因为知道,雨会停。

因为知道,路会修通。

因为知道,他们的努力,不会被一根生锈的扎丝打败。

也不会被一场暴雨打败。

王奶奶又来了。这次她没带炉子,带了一把大伞。伞下,她还在绣那块“出入平安”。针线在雨声里穿梭,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王奶奶,”栓柱问,“您绣这个,真能保佑平安?”

王奶奶抬头,笑了:“不能。但俺绣的时候,心里想着平安,路就会平安。”

栓柱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是啊,心里想着平安,路就会平安。

心里想着修通,路就会修通。

这就是信念的力量。

比混凝土更坚固的力量。

暴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小了。从暴雨变成大雨,再变成小雨。

护面上松动的混凝土全部敲掉了。露出的区域,重新绑扎了新的、镀锌的扎丝。排水沟挖好了,基础护住了。

天边出现了一抹晚霞。金红色的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山谷里。

护面在霞光里,一半是完好的灰色混凝土,一半是裸露的钢筋网和第一层混凝土。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不完美,但结实。

赵老板站在护面前,看着这片景象。

“三天后,”他说,“等混凝土干透了,重新喷。这次,我亲自绑每一根扎丝。”

“嗯。”林凡站在他身边,“我陪你。”

夜幕降临。雨彻底停了。

星星出来了,格外亮,像被雨水洗过。

明天,会是晴天。

三天后,护面会重新喷好。

这条路,会继续延伸。

因为修路的人,没有放弃。

因为相信这条路的人,没有放弃。

一根生锈的扎丝,一场暴雨,只是路上的坎坷。

而路,总要向前。

向着平安,向着希望,向着明天。

一直向前。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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