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锚杆的钻孔机是专门从县里租来的。履带式,自带空压机,钻杆有六米长,号称“能打穿石头”。但真正运到现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机器太大,上不了便道。便道只有两米宽,机器宽两米五,履带压上去,半边悬空。
“得拓宽便道。”赵老板绕着机器转了一圈,“最少要拓宽半米。”
“半米?”小陈看着陡峭的山坡,“往哪边拓?外边是深沟,里边是山壁。”
赵老板看了看地形:“往山壁这边拓。削掉一部分岩壁。”
“那得爆破。”
“嗯。”赵老板点头,“小范围控制爆破。打浅孔,少装药,只要炸松表面岩石就行。”
爆破班又上去了。这次孔打得很浅,只有五十公分,装药量也严格控制。爆破声很沉闷,像有人在远处捶鼓。
岩石表面被炸松了,工人们用风镐一点一点凿,凿下来的碎石装车运走。半天时间,便道拓宽了六十公分。
钻孔机终于开了上来。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作业平台不够大。机器要展开支腿才能稳定作业,而滑坡面是倾斜的,没有平地。
“得做个临时平台。”赵老板指挥,“用钢板和钢管搭。”
钢板是从旧工棚拆下来的,厚一公分,长两米,宽一米。一块块铺在滑坡面上,下面用钢管支撑,钢管下面垫石块找平。
搭平台用了两个小时。搭好后,钻孔机开上去,支腿展开,压在钢板上。钢板微微下陷,但撑住了。
“开始吧。”赵老板说。
钻机手是专门请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姓郑,干这行三十年。他坐上操作位,启动机器。液压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钻杆开始旋转。
第一根锚杆的位置已经标好。在滑坡面上,用红油漆画了个“十”字。
郑师傅调整钻杆角度,对准标记。钻杆缓缓接近岩面,接触,然后开始钻进。
起初很顺利。钻头吃进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粉从钻孔里喷出来,像一股白色的烟。进度显示:一米、两米、三米
到四米时,钻杆突然卡住了。不是完全卡死,是转速明显下降,钻进速度变慢。
“遇到硬岩层了。”郑师傅说。
“能打穿吗?”赵老板问。
“能,但费时间。”郑师傅加大液压,“这种硬岩,钻头磨损快,打一根孔可能要换两次钻头。”
果然,打到五米时,钻头磨钝了。郑师傅停机,更换新钻头。旧钻头取下来,刃口已经磨平了,闪着暗哑的光。
“这石头真硬。”小陈捡起一块钻出来的岩芯,“是石英砂岩,硬度七级。”
“怪不得。”赵老板接过岩芯看了看,“这种岩石,锚杆锚固力好。但难打。”
换好钻头,继续钻。这次顺利打到了设计深度——八米。郑师傅停机,退钻。钻杆缓缓退出,带出一股乳白色的岩粉浆。
“第一孔,完成。”他说。
接下来是清孔。用高压风管插进钻孔,吹出里面的岩粉。风吹了很久,直到吹出来的气是干净的,没有粉尘。
清孔完成,开始下锚杆。锚杆是螺纹钢,直径二十五毫米,长八米五——多出来的半米是外露部分,用来连接钢筋网。
两个工人抬起锚杆,对准钻孔,慢慢往里送。锚杆很沉,八米长的螺纹钢,两个人抬着都吃力。送进钻孔时更要小心,不能碰壁,不能弯曲。
锚杆完全送进去了,外露半米,用木楔临时固定。
然后是注浆。用专门的注浆机,把水泥浆压进钻孔。浆液从锚杆与孔壁的间隙注入,从孔底往上返,直到从孔口溢出。
注浆要连续,不能中断。一袋水泥,一袋沙子,按比例加水,搅拌,压注。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
注满后,孔口用木塞塞住,防止浆液流出。
第一根锚杆完成了。从钻孔到下杆到注浆,用了整整一个小时。
赵老板看着那根外露的锚杆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螺纹钢是冰凉的,沾着水泥浆,湿漉漉的。
“这第一根,”他说,“我自己来。”
他爬上钻孔机,坐在操作位上。郑师傅在一旁指导:“先对准标记,慢慢接触,别急着加压”
赵老板操作得很小心。钻杆缓缓接近岩面,接触,开始钻进。起初有点生疏,钻杆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一米,两米,三米这次遇到的岩层比较软,是泥岩夹层,钻进速度快了些。
打到六米时,又遇到硬岩。钻杆转速下降,赵老板没有急着加压,而是稍微提起钻杆,让钻头空转几秒,再慢慢压下去。
这是经验。硬岩不能硬钻,要“磨”,让钻头的合金齿慢慢啃。
果然,钻进又顺畅了。七米,八米,到设计深度。
“好!”郑师傅点头,“退钻吧。”
赵老板退钻,清孔,下锚杆,注浆所有工序,他都亲自参与。当注浆完成,孔口冒出水泥浆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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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根,完成。”
他跳下钻机,浑身都是岩粉和泥浆。但眼睛很亮,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剩下的,大家轮着来。”他说,“每个人都打一根。打完了,你就知道,这锚杆有多重要。”
工人们轮流上机。每个人都打了一根锚杆。打完后,每个人都去摸了摸自己打的那根锚杆头,像在确认什么。
小陈也打了一根。他打得最慢,最小心,但完成得最好——钻孔垂直,锚杆居心,注浆饱满。
“小陈可以出师了。”郑师傅笑道。
下午,钻孔进度加快了。工人们熟悉了操作,配合也更默契。钻孔、清孔、下杆、注浆,形成流水线作业。
到傍晚时,已经打完了二十根锚杆。二十根螺纹钢,像二十根粗壮的钉子,钉进山体,把滑坡面牢牢锚住。
但还差得远。设计要打一百根锚杆,分五排,每排二十根。现在只完成了第一排。
“明天继续。”赵老板宣布收工。
工人们疲惫但满足地收拾工具。每个人都脏兮兮的,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光彩——那是亲手参与一项重要工程的自豪。
村民们也来看。他们围着那些锚杆,好奇地摸,好奇地问。
“这一根,能管多大劲?”栓柱问。
“一根能承受二十吨拉力。”小陈解释,“二十根,就是四百吨。能拉住整个滑坡体。”
“四百吨”栓柱咂舌,“那得多重?”
“相当于两百辆小汽车。”小陈说,“挂在悬崖上。”
村民们惊叹。他们看着那些“铁钉子”,忽然觉得,这条路真的能修成。因为这些钉子,把山都钉住了。
王奶奶也来了。她看着那些锚杆,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出入平安”的红布,在锚杆上比了比。
“等路修好了,”她说,“就把这个挂在第一根锚杆这儿。这是钉住山的钉子,也是钉住平安的钉子。”
赵老板听见了,走过来:“王奶奶,等路修好了,我给您做个不锈钢的架子,把布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那敢情好。”王奶奶笑了,“赵老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靠谱了。”
赵老板也笑了:“以前不靠谱,现在学靠谱了。”
回工棚的路上,林凡和赵老板走在最后。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打的锚杆上,一根一根,像钢琴的琴键。
“赵老板,”林凡忽然问,“你以前打过锚杆吗?”
“打过。”赵老板说,“但以前糊弄。”
“怎么糊弄?”
“孔打浅点,锚杆用细点,注浆少注点。”赵老板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验收时测的是抗拔力,现场做试拉,只拉一两根。选好的拉,能拉出来才怪。”
“现在呢?”
“现在?”赵老板指着那些锚杆,“现在孔深只多不少,锚杆直径只粗不细,注浆只满不漏。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糊弄验收的,是救命的。”
他顿了顿:“林副局长,你知道吗?打锚杆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山。硬的,软的,完整的,破碎的每一米都不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认真对它,它就认真对你。”
林凡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赵老板脸上,那张被晒黑、被风霜刻出皱纹的脸,此刻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山有灵吗?”林凡问。
“有没有灵我不知道。”赵老板说,“但山知道。你好好待它,它就稳当。你糟践它,它就塌给你看。”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等锚杆打完了,”赵老板又说,“要挂钢筋网,喷混凝土。那时候,整个滑坡面就会被一层‘壳’包住,像给山穿了件盔甲。”
“那要多久?”
“挂网一天,喷浆一天。”赵老板说,“喷浆要连续作业,不能停。一停就会产生冷缝,影响整体性。”
“连续作业?那要干到夜里?”
“嗯,干通宵。”赵老板说,“到时候,得准备照明,准备夜宵,准备御寒的衣服。山里夜里冷,喷浆时又不能生火——水泥怕火。”
林凡记下了。这些细节,都要提前准备。
回到村委会,老刘在等他。
“林局长,村民们的工分怎么算?”
林凡这才想起,村民们晚上帮忙清理滑坡体,是要记工分的。他拿出本子,一页页翻。
“总共三十个人,每人干了三个晚上,每晚十个工分。一个人三十个工分,一个工分十块钱,就是三百块。三十个人九千块。”
九千块。又是一笔支出。
“钱”老刘欲言又止。
“从工程款里出。”林凡说,“不能让大家白干。”
“可工程款本来就紧”
“再紧也不能欠大家的。”林凡很坚决,“大家是相信我们,才来帮忙的。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老刘点点头,眼睛有点红:“林局长,您真是真是好干部。”
“别这么说。”林凡摆摆手,“这是我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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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凡在灯下算账。滑坡处理、锚杆工程、村民工分一项项开支列出来,数字触目惊心。
父亲打来的四万五,已经用掉了三万。剩下的一万五,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账不能不算,路不能不修。
他想起父亲的话:“钱要用在正事上。”
修路,就是正事。
最正的正事。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新打的锚杆上。锚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一根一根,沉默而坚定。
明天,还有八十根锚杆要打。
后天,要挂网喷浆。
大后天,要做挡墙。
一天一天,一步一个脚印。
把这条路,从图纸变成现实。
把险路,变成坦途。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条路,正在一锚一锚地锚固。
锚进山体,锚进人心。
锚进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很多年后,当人们走过这段路,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滑坡过,曾经危险过。
但那些锚杆还在。在混凝土面层下面,在山的深处,默默地,稳稳地,拉着这片山体。
像一种承诺。
一种永不食言的承诺。
林凡合上账本,吹灭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忽然觉得很踏实。
因为知道,那些锚杆,正在守护着这条路。
而那些修路的人,正在守护着一个承诺。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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