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进行到第十天,问题来了。
凌晨四点,急促的敲门声把林凡从睡梦中惊醒。他抓起衣服冲出门,看见栓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乱晃。
“林局长!塌方了!”
林凡心里一沉:“哪里?”
“‘鬼见愁’新开挖的路基!半边坡体滑下去了!”
两人跑向工地。天还没亮,但应急灯把事故现场照得如同白昼。原本整齐的路基断面,现在缺了一大块——大约十五米长、三米宽的一段,整个滑进了深沟。新鲜的黄土裸露在外,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赵老板已经在了。他没戴安全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攥着地质雷达的探测图纸,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林凡跑过去。
“坡体内部有软弱夹层。”赵老板的声音嘶哑,“地质雷达没探出来。昨天晚上下了点小雨,水渗进去,夹层软化,承载力不够了。”
小陈在旁边补充:“滑坡体大概两百方。幸好是晚上,没人施工。要是白天”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老刘带着村民也赶来了。看到滑坡现场,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还能修吗?”
“这么深的沟,土都滑下去了”
“白干了十天”
赵老板猛地转身:“说什么呢?滑坡在施工中是常见现象!处理掉就行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村民们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怀疑藏不住。
林凡走到滑坡边缘,往下看。沟很深,滑坡体堆在沟底,像一堆巨大的坟冢。晨雾从沟底升起,给现场蒙上一层不祥的苍白。
“怎么处理?”他问。
赵老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先做临时支护,防止二次滑坡。第二,把滑坡体清运走。第三,重新勘察地质,调整支护方案。”
“要多久?”
“至少”赵老板算了算,“支护三天,清运两天,重新勘察一天,重新设计两天最少一周。”
一周。原计划一个月完工,现在刚十天就耽误一周。
“钱呢?”老刘问,“这些额外的工作,要花多少钱?”
赵老板沉默了。他掏出计算器,飞快地按着。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
“大概五万。”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五万。村民凑的钱,镇里批的钱,赵老板借的钱,王书记和刘红军捐的钱——每一分都有去处。现在凭空多出五万,去哪里找?
林凡看着滑坡现场,又看看赵老板,再看看村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焦虑:怎么办?
“先干活。”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老板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林副局长,这五万”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林凡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滑坡处理好,把路修好。其他的,不用管。”
赵老板看了他几秒,然后重重点头:“好。”
临时支护马上开始。工人们把钢管打进滑坡体两侧的稳定地层,用钢索连接,形成一道防护网。又在滑坡体上方打了一排木桩,防止土体继续下滑。
这些工作很危险。滑坡体还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二次滑动。赵老板亲自在滑坡边缘指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林凡回到村委会,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王书记。
“滑坡了?”王书记的声音很冷静,“严重吗?”
“两百方,没人伤亡。但处理要多花五万,工期耽误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钱镇里真的拿不出来了。上次批的八万,已经是极限。”
“我明白。我想问问,县里有没有应急资金?”
“应急资金有,但程序很复杂。要打报告,要现场核查,要开会研究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来不及。
第二个电话打给刘红军。
“五万?我现在手头最多能凑五千。你知道的,年底了,到处都要钱。”
“五千也行。”林凡说,“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林副局长,”刘红军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要想清楚。这五万只是开始。修路这种事,意外随时会发生。万一再滑坡呢?万一遇到更复杂的地质条件呢?你有多少五万往里填?”
这话很直白,也很残酷。
“我知道。”林凡说,“但路必须修下去。”
挂了电话,林凡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但屋里还是很冷。
五万。五千。还差四万五。
他想到了父母。工作这几年,他每个月给家里寄钱,父母都存着,说要给他买房。卡里应该有八万。
那是父母一辈子的积蓄。
林凡拿起手机,翻到家里的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钢钎敲击岩石的叮当声,挖掘机作业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昨天还充满希望,今天却透着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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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凡子?这么早?”
“妈,吵醒你了?”
“没有没有,也该起了。”母亲的声音清醒了些,“你在村里还好吗?天冷了,多穿点。”
“妈,我”林凡顿了顿,“我需要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多少?”
“四万五。”
“这么多?出什么事了?”
“修路遇到滑坡,要加固,要清运,要多花五万。我已经筹了五千,还差四万五。”
母亲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林凡能听见电话那端父亲起床的声音,小声问“谁啊”,母亲小声回答“儿子,要钱”。
然后电话换到了父亲手里。
“凡子,要四万五?”
“是,爸。”
“是你自己用,还是公家用?”
“公家。修路应急。”
父亲没有犹豫:“卡号发过来,我让你妈去银行转。”
林凡鼻子一酸:“爸,那是你们攒着买房的”
“买房不急。”父亲说,“你在村里修路,是正事。钱要用在正事上。”
“谢谢爸。”
“谢什么。”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好好干,把路修好。等修好了,我和你妈去看看。”
电话挂了。林凡握着手机,很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施工声还在继续。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屋子里亮堂堂的。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林凡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父亲的平静背后,是多年的省吃俭用,是对儿子无条件的支持。
这四万五,不只是钱。是父母的信任,是他们的期盼。
他必须把路修好。必须。
回到工地时,临时支护已经完成。钢索和木桩组成了一张大网,把滑坡体牢牢固定住。工人们开始下到沟底,清理滑落的土方。
赵老板站在路边指挥。看见林凡,他走过来,递过一瓶水。
“钱有着落了?”
“嗯。”林凡接过水,“四万五,我家里出。加上刘副镇长的五千,够了。”
赵老板愣了一下:“你家里你爸妈的钱?”
“嗯。”
赵老板转过头,看着施工现场。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良久,他才说:“林副局长,这钱算我借的。等工程结了款,我第一个还你。”
“不用。”林凡说,“这是村里的事,我该出。”
“不行!”赵老板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必须收!不然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林凡看着他。赵老板的眼睛红了,不是累的,是别的。
“好。”林凡说,“等路修好了再说。”
清理工作很艰难。滑坡体堆在沟底,挖掘机下不去,只能靠人工。二十个工人,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装进编织袋,然后用滑轮组一袋一袋吊上来。
进度很慢。一天下来,只清运了不到五十方。照这个速度,两百方要四天。
晚上收工后,老刘召集村民开会。
“乡亲们,”他说,“清理滑坡,进度太慢。这样下去,工期要耽误更久。我想咱们能不能晚上也干?”
“晚上?”有人问,“晚上看不见,危险。”
“咱们生火把。”老刘说,“多生几堆,把沟底照亮。愿意干的,每天多记十个工分。”
工分是村里的老办法,一个工分年底能分十块钱。十个工分就是一百块。
村民们议论开了。一百块,对山里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俺干。”李老三第一个举手,“晚上冷点怕啥,多穿点就是了。”
“俺也干。”栓柱说,“早点清完,早点修路。”
“算俺一个。”
“还有俺”
最后,三十个村民报了名。加上原来的二十个工人,五十个人,分两班,昼夜不停。
夜幕降临后,沟底真的生起了六堆火。松木柴烧得噼啪响,火光把沟底照得通明。村民们举着火把,像一条火龙,在沟底移动。
林凡站在路边往下看。火光里,人影晃动,铁锹翻飞。汗水在火光里闪光,滴进泥土里。
赵老板也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他忽然说:“我以前真的不是东西。”
林凡没说话。
“这样的村民,这样的干部,我还在偷工减料,还在想着怎么多赚钱。”赵老板的声音很低,“我他妈真不是人。”
“现在改,不晚。”林凡说。
“嗯,不晚。”赵老板重重点头,“我一定把这条路,修成我这辈子最好的工程。对得起你爸妈那四万五,对得起村民们这一个个工分,对得起对得起所有人的信任。”
夜里十一点,林凡回村委会。经过王奶奶家时,看见屋里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
王奶奶开门,手里端着个碗:“林局长?还没休息?”
“您也还没睡?”
“睡不着。”王奶奶说,“听说滑坡了,心里惦记着。”
她把林凡让进屋。桌上摊着一块红布,上面用黄线绣着字——是“出入平安”四个字,已经绣好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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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给路绣的。”王奶奶说,“等路修好了,挂在路口。保佑大家平平安安。”
林凡看着那红布。布很普通,线很普通,但绣得很用心,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您眼睛不好,别太累了。”
“不累。”王奶奶笑了,“心里想着路修好的样子,手上就有劲。”
她继续绣。针在布上穿行,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灯光下,她的白发泛着银光,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林凡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想,这条路,不只是石头和水泥修成的。
是王奶奶这样的期盼修成的。
是父母那样的支持修成的。
是村民们一个个工分修成的。
是赵老板这样的悔悟和决心修成的。
是所有这些人,用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期盼、支持、汗水、决心——一点一点铺成的。
所以,这条路,必须修成。
不管遇到多少滑坡,多少困难,多少意外。
都必须修成。
因为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路。
这是所有人的希望之路。
离开王奶奶家,林凡没有回村委会。他又去了工地。
沟底的火还在烧,人还在干。火光映在崖壁上,晃动着,像一幅古老的壁画。
他找到赵老板,他正在检查支护结构。
“赵老板,我有个想法。”
“您说。”
“清运完滑坡体后,咱们开个现场会。把问题、原因、处理方案,都讲清楚。让村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咱们怎么处理的,以后怎么预防。”
赵老板想了想:“好。让他们知道,修路不容易,但咱们有办法。”
“嗯。”林凡点头,“透明,是最好的定心丸。”
夜深了。山里的风更冷了。
但沟底的火,还旺旺地烧着。
照着一锹一锹挖土的人。
照着这条路,一步一步往前延伸。
虽然慢,但坚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条路,通往的不是山外。
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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