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凌晨五点,“鬼见愁”路段正式开工。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甚至没有领导讲话。天还是墨黑的,四盏应急灯钉在山壁上,把施工区域照得惨白如昼。赵老板带着二十个工人,老刘带着三十个村民,还有林凡、小陈技术员,所有人都站在寒风里,呼出的白雾在灯光下聚散。
“今天挖第一方土。”赵老板的声音在晨风里很清晰,“丑话说在前头:这是险路,危险。每个人必须戴安全帽,系安全绳。不听指挥的,现在就回去。”
没人动。
“好。”赵老板点头,“下面分班。爆破班,跟我来。清理班,老刘带队。运输班,栓柱负责。技术组,小陈总负责。林副局长——”
他看向林凡:“您在现场监督。发现问题,随时叫停。”
“明白。”
赵老板带着爆破班先上。四个人,背着钻孔机,腰上缠着导爆索和安全绳,像蜘蛛一样攀上山壁。钻孔机突突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林凡仰头看着。灯光里,赵老板的身影在崖壁上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安全绳的另一头固定在路边的钢桩上,绳绷得笔直。
“赵老板亲自打孔?”林凡问身边的小陈。
“嗯。”小陈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是爆破设计图,“他说第一炮必须亲自来。这段岩石是顺层结构,打孔角度差一点,效果就差很多。”
果然,赵老板每打一个孔,都要用激光测距仪量距离,用角度仪测倾角。一个孔打下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第一个孔打完,天边泛起鱼肚白。赵老板从崖壁上下来,满头满身都是石粉。他把钻孔机递给下一个工人,自己走到设计图前,用红笔在图上画了个圈。
“第一个孔,深度三米二,角度七十二度。合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八个孔打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进山谷,把岩壁染成暖色。
“装药!”
爆破班的工人开始往孔里装炸药。不是整管整管地塞,而是用特制的长勺,一勺一勺往里灌。每装一勺,就用木棍轻轻压实。
“炸药量必须精确。”小陈低声向林凡解释,“少了炸不开,多了会炸塌山体。每个孔的装药量都是计算好的。”
林凡看着那些工人。他们手很稳,眼神专注,像在做手术的医生。炸药在他们手里,不是破坏的工具,是雕琢的工具。
四十分钟后,八个孔全部装药完毕。导爆索像蜘蛛网一样连接起来,最后汇成一根主线,引到安全距离外的起爆器。
“所有人,撤到三百米外!”赵老板喊。
人群开始后撤。村民们在老刘的带领下,退到弯道另一侧的安全区。工人们也撤下来,聚在起爆器周围。
赵老板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点,然后走到起爆器旁。他没有立刻按,而是转过身,看向施工区域。
那段险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一边是几乎垂直的崖壁,一边是几十米深的沟壑。路面最窄处只有两米,铺着碎石,长满青苔。
就是这段路,去年夺走了一条命,伤了七个人。
就是这段路,让王奶奶的核桃卖不上价,让二娃每天多走一个小时。
就是这段路,今天,要开始改变了。
赵老板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手放在起爆器上。
“三。”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二。”
林凡握紧了拳头。
“一。”
赵老板按下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串沉闷的、像闷雷一样的爆炸声——是分段微差爆破,八个孔按顺序起爆,间隔只有零点几秒。
崖壁上,八个爆破点几乎同时腾起烟尘。岩石没有飞溅,而是沿着预定的破裂面,缓缓地、整齐地滑落下来。大块的石头滚到路边,被事先堆好的沙袋挡住;小石块滚进沟里,扬起一片尘土。
烟尘散去后,崖壁上出现了一个整齐的切面。原来凸出的、危险的岩体被削平了,路面宽度一下子增加了两米。
“成功了!”小陈第一个喊出来。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村民们互相拍肩膀,工人们击掌庆祝。老刘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抹眼睛。
赵老板没欢呼。他第一个走向爆破点,蹲下来检查爆破效果。手在新鲜的石面上摸,用卷尺量爆破后的断面尺寸。
“断面平整,超挖控制在十公分内。”他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第一炮,成功。”
接下来是清理。村民们拿着铁锹、镐头,冲上去清理碎石。工人们操作小型挖掘机,把大块岩石装车运走。工地顿时热闹起来,机器轰鸣声、工具碰撞声、人声指令声混成一片。
林凡走到爆破后的断面处。石面还是温热的,散发着炸药特有的硫磺味。他伸手摸了摸,粗糙,但平整。
“林副局长,”赵老板走过来,“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打锚杆,挂网,喷浆一步一步来。”
,!
“按计划要多久?”
“如果天气好,不遇到特殊地质,一个月。”赵老板说,“但山里天气说不准。万一下雪,就要停工。”
正说着,老刘端着一锅热粥过来了。是腊八粥,红豆、红枣、花生、糯米,熬得稠稠的,热气腾腾。
“先吃饭!吃了再干!”
粥很香。村民和工人们围着锅,一人一碗,蹲在路边吃。阳光照在身上,粥喝进肚里,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王奶奶也来了,提着一篮子煮鸡蛋,挨个发:“多吃点,有力气干活。”
林凡接过鸡蛋,剥开,蛋白很嫩。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来刘家坳,王奶奶也是给他塞核桃。那时她的眼神是怀疑的,试探的。现在是信任的,期待的。
这就是改变。一点一点,实实在在的改变。
上午继续施工。爆破班准备第二次爆破,这次是另外一段崖壁。清理班把碎石清运完毕,开始修施工便道。运输班从村里运来水泥、砂石、钢筋。
林凡在现场走动记录。他看见栓柱带着几个年轻村民,在学习操作小型挖掘机。赵老板在一旁指导:
“慢点,摇杆别推那么猛。”
“看铲斗,看铲斗!别光看前面!”
“对,就这样好!”
栓柱第一次操作,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挖掘机在他手里,像一头笨拙但听话的巨兽,一铲一铲地把土装进运输车。
中午休息时,栓柱找到林凡,一脸兴奋:“林局长,俺会开挖掘机了!”
“学得真快。”林凡说。
“赵老板教得好。”栓柱搓着手,“他说等路修好了,让俺去他公司上班,专门开挖掘机。”
“你想去?”
“想!”栓柱眼睛发亮,“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呢!比种地强多了。”
林凡笑了。这就是修路带来的另一个改变——技术,机会,新的可能。
下午的施工遇到第一个难题。
在一段路基开挖时,挖出了渗水层。不是泉水,是岩缝里渗出的地下水,不大,但持续不断。施工便道很快变成了烂泥塘。
“必须排水。”赵老板皱起眉头,“不然路基泡软了,承载力不够。”
“怎么排?”小陈问。
“挖排水沟,埋渗水管。”赵老板看了看地形,“但这里坡度大,管沟容易塌。得先做支护。”
他叫来几个工人,开始架设临时支护。钢管一根根打进地里,木板一块块钉上去。工人们在泥水里作业,裤子很快湿透了,沾满泥浆。
老刘见状,招呼村民:“去拿些干柴来,生堆火,让大家烤烤衣服。”
很快,路边生起三堆火。工人们轮换着去烤火,烤干了再下去干活。村民们把自家的旧衣服拿来,给工人们换着穿。
赵老板一直没去烤火。他在排水沟里亲自埋管。管子是波纹管,一节一节接起来。接缝处要用防水胶带缠紧,不能漏水。
“这里,再缠一道。”他对旁边的工人说,“地下水有腐蚀性,漏了管子很快就锈穿了。”
等排水管埋好,天已经快黑了。赵老板从沟里爬上来,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是泥,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咯吱响。
“今天到此为止。”他宣布,“明天继续。”
工人们收工,村民们也陆续回家。工地安静下来,只剩那几堆火还在烧,火光照着新开挖的路基,照着那排崭新的排水管。
林凡最后离开。他站在高处,看着“鬼见愁”弯道。一天施工,这里已经变了样。险峻的崖壁被削平了一段,路面拓宽了,排水系统开始铺设。
虽然离修好还有很远,但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出去了。
回村委会的路上,他遇见王奶奶。老人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工地方向。
“林局长,收工了?”
“嗯,收工了。”
“今天顺利吗?”
“顺利。”林凡说,“第一炮打得很好,路面已经拓宽了两米。”
王奶奶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那就好,那就好。等路修好了,俺家的核桃”
“一定能卖上好价钱。”林凡接过话。
王奶奶点点头,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您还没吃饭吧?喝碗粥,暖暖身子。”
粥里放了红糖,很甜。林凡坐在门槛上喝,王奶奶就站在旁边看着。
“林局长,”她忽然说,“您说,这路真能修好?”
“能。”林凡很肯定。
“修好了,年轻人会回来吗?”
“会。”林凡说,“路好了,机会就多了。种核桃能挣钱,开农家乐能挣钱,跑运输也能挣钱。挣了钱,就能在家门口过好日子,谁还愿意背井离乡?”
王奶奶的眼睛亮起来:“那那俺孙子能回来?”
“能。”林凡放下碗,“等路修好了,您孙子就能开车回来看您。不用再走那四个小时山路了。”
王奶奶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背过身去,用围裙擦脸:“好,好俺等着,俺一定等着”
林凡喝完粥,把碗还给王奶奶。碗很干净,他吃得很仔细,一粒米都没剩。
“王奶奶,我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哎,您慢走。”
走在回村委会的路上,林凡心里沉甸甸的。王奶奶的眼泪,栓柱的兴奋,老刘的期待,赵老板的专注所有这些,都压在他肩上。
但他不觉得重。
只觉得,必须做好。
必须把这条路,修成一条让王奶奶的孙子愿意回来的路,一条让栓柱能开上挖掘机的路,一条让所有走在险路上的人都能平安回家的路。
夜空很晴,星星很密。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施工继续。
一锤一凿,一米一米。
直到险路变坦途。
直到天堑变通途。
这条路,一定会修成。
因为修路的人,不只是赵老板,不只是工人们。
是王奶奶,是栓柱,是老刘,是每一个站在寒风里期待的人。
是他们,给了这条路生命。
而林凡要做的,就是把这份生命,铺成一条实实在在的路。
一条通向明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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