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七点半,林凡走进安县交通局的小会议室。
房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烟雾缭绕。长方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几个不锈钢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空气里混杂着烟味、茶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的。
李建国坐在主位,看见林凡进来,招了招手:“林副局长来了,坐这儿。”
林凡在李建国左手边的位置坐下。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个短会。”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首先,我代表安县交通局全体干部职工,欢迎林副局长来挂职指导工作。林副局长是从省厅来的高材生,年轻有为,是咱们学习的榜样。”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下面,请林副局长讲几句。”
林凡站起来,没有拿稿子:“感谢李局长,感谢各位同事。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指导的。在省厅工作两年多,主要是写材料、办会议,对基层实际情况了解不多。这次来,就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学生,向各位前辈学习,向基层实践学习。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能和大家一起,为安县的交通发展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话很短,但说得很诚恳。
李建国点点头:“林副局长很谦虚。下面,我介绍一下咱们局的班子成员和各股室负责人。”
他指着右边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这位是张副局长,分管工程建设,老交通了,在县里干了三十年。”
张副局长站起来和林凡握手,手很粗糙,握得很有力:“欢迎林副局长。”
“这位是王副局长,分管养护管理。”李建国指向左边一位戴着眼镜、有些书生气的男子。
王副局长起身,握手时很轻:“欢迎。”
接着是各股室负责人:规划股长老陈,五十多岁,满脸皱纹;建设股长老赵,身材魁梧,嗓门很大;财务股长老刘,是个女同志,看起来很精明;办公室主任小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一一介绍完毕,李建国说:“林副局长的分工,经局党组研究,主要协助我抓全面工作,重点负责规划、项目前期和信息化建设。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向林副局长汇报请教。”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林凡明白,实际的工作配合,还得看自己能不能赢得大家的信任。
会议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李建国对林凡说:“走,今天咱们下去转转。”
两人下楼,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已经在等着。司机还是小王。
“先去哪儿?”李建国问林凡。
“李局长您定,我对县里不熟悉。”
“那就从城关镇开始,往西边走。”李建国对小王说,“走老国道。”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国道。路况比林凡想象的要差——路面坑洼不平,有的地方补丁摞补丁,车子颠簸得很厉害。路两边的行道树倒是很茂密,但有些树枝已经伸到了路面上,车子经过时得小心避让。
“这是g347,省道,咱们县境内的主干道。”李建国说,“二十年前修的,设计标准低,这些年大车又多,早就超负荷了。年年修补,年年坏。”
“没考虑过改造?”
“想啊,做梦都想。”李建国苦笑,“但是没钱。一公里改造,少说两三百万。咱们县境内五十多公里,你算算得多少钱?县里财政是吃饭财政,保工资、保运转都难,哪有钱修路?”
林凡看着窗外。路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货车驶过,都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避着坑。路边有些村庄,房子多是两三层的小楼,看起来条件还不错。
“这条路影响大吗?”
“怎么不大?”李建国说,“从安县到市里,走高速要绕五十公里,走这条路是最近的。路况不好,货运成本就高,时间就长。招商引资,人家来看一圈,路不行,扭头就走。县里种的水果、蔬菜,运出去磕磕碰碰,损耗大,卖不上价。”
车开到一个岔路口,李建国让小王拐进去:“走,去黑石沟看看。”
“黑石沟?”林凡想起昨天车上遇到的那个老乡。
“你知道黑石沟?”
“听人提过,说路不好走。”
“岂止是不好走。”李建国说,“是根本没法走。”
车子拐上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像在坐船。路两边是农田,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不算高,但很陡,山上植被茂密。
开了十几分钟,前面没路了——准确地说,路还在,但变成了更窄、更破的机耕道,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而且路面全是碎石。
“车开不进去了,得走。”李建国说。
三人下车,沿着机耕道往里走。路确实难走,深一脚浅一脚,有的地方坡度很陡,得手脚并用。林凡穿着皮鞋,走得很费劲。李建国却健步如飞,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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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很破旧了。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看见李建国,一个老人站起来:“李局长?你咋来了?”
“老支书,我带省里来的林副局长来看看路。”李建国走过去,掏出烟递过去。
“省里来的?”老支书接过烟,打量着林凡,“这么年轻?”
“年轻才有力气给咱们修路。”李建国开玩笑。
“修路?说了多少年了。”老支书点上烟,叹了口气,“前年量了线,去年画了图,今年呢?没动静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这辈人是等不到了。”
林凡环顾四周。村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玩,年轻人估计都外出打工了。村子的房屋破旧,道路泥泞,看起来确实很落后。
“从村里到镇上,有多远?”林凡问。
“二十里山路。”老支书说,“走快点两个半小时,慢点三个小时。前年王老六家媳妇难产,半夜往镇上送,走到半路就不行了。要是路好,车能进来,说不定能救。”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林凡心里一震。
“村里现在多少人?”
“在家的不到一百人,多是老人孩子。”老支书说,“年轻人都出去了,在山外打工,过年才回来。为啥?路不好,出不去进不来,啥也干不了。”
李建国对林凡说:“黑石沟这样的情况,全县还有十几个。都是深山村,人口少,修路成本高。按现在的政策,得优先修人口多、效益好的路。这些村,只能排队。”
“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李建国摇头,“也许三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县里每年就那么点钱,要修的路太多。”
回县城的路上,林凡沉默了很久。
在省厅时,他研究过农村公路建设政策。政策很明确:要打通“最后一公里”,要解决群众出行“最后一公里”问题。但到了基层,他才明白,“最后一公里”不是抽象的概念,是一条条具体的、难走的路,是一个个等待的人。
回到局里,已经中午了。食堂里,李建国、林凡和小王坐一桌。
“上午看了黑石沟,有什么感受?”李建国问。
“很震撼。”林凡实话实说,“在厅里看文件,知道基层有困难,但不知道困难这么具体,这么沉重。”
“这才刚开始。”李建国扒了口饭,“下午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县里‘最好’的路——去年刚通车的旅游公路。”
吃完饭,稍作休息,又出发了。
旅游公路在县城的东边,通往一个正在开发的旅游景区。路确实很好,双向两车道,柏油路面平整,标线清晰,路两边还有绿化带。
“这条路,花了县里三年的交通建设资金。”李建国说,“全长十五公里,每公里造价四百多万。”
“为什么这么贵?”
“山区修路,成本高。”李建国解释,“要开山,要架桥,要处理地质灾害。这条路,光桥梁就三座,最长的八十米;隧道一个,两百米长。这些都是钱。”
“效果怎么样?”
“旅游倒是带动了一些。”李建国说,“景区去年接待游客五万人次,比前年翻了一番。沿路几个村开了农家乐,卖土特产,收入增加了。从经济账算,是值得的。”
“那为什么不多修这样的路?”
“还是钱。”李建国说,“这条路花了六千多万,县里自己出了一半,市里、省里补助了一半。这样的项目,几年才能有一个。全县等着修的路,加起来上百公里,哪修得过来?”
林凡明白了。在基层,所有问题最终都归结为一个字:钱。
没有钱,再好的规划也是纸上谈兵;没有钱,再急的需求也只能等待。
傍晚回到局里,林凡在自己的办公室整理一天的见闻。笔记本上记满了:黑石沟的路,旅游公路的账,老支书的烟,难产的孕妇
这些,都是在省厅看不到的。
手机响了,是周凯。
“凡哥,到基层感觉怎么样?”
“很不一样。”林凡说,“看到了很多在厅里看不到的东西。”
“我猜也是。”周凯笑了,“基层有基层的游戏规则。记住我跟你说的——少说多听,多看少做。先把情况摸清楚。”
“我正在摸。”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周凯压低声音,“你们安县交通局,有个姓张的副局长,是不是?”
“是,张副局长,管工程的。”
“这个人,你注意点。”周凯说,“我听说,他跟县里几个施工队走得很近。不过这只是传言,你自己观察。”
林凡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周凯说,“总之,你刚到,别轻易站队。多看,多听,少表态。”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基层,确实比机关复杂。这里有更直接的民生疾苦,也有更微妙的人际关系;有更迫切的发展需求,也有更现实的资源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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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在这里待一年。
这一年,他能做什么?
他想起了黑石沟的路。那条路,也许短期内修不了,但能不能先做点什么?比如,修几个错车道,让摩托车能过;比如,在危险路段加个护栏;比如,组织村民自己投工投劳,把最烂的那几段垫一垫。
钱不多,就做点小修小补;钱多一点,就做点大的改善。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农村公路养护的相关政策。国家有“以奖代补”政策,有“一事一议”政策,有群众投工投劳的鼓励政策
也许,可以从这些政策里找到办法。
窗外,县城的灯光次第亮起。不如省城璀璨,但温暖,真实。
这里,就是他的新课堂。
在这里,他要学的,不是怎么写材料,怎么办会,而是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解决实际的问题;怎么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可行的路径。
这将是一段艰难的修行。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现实,准备好迎接挑战,准备好在那片更广阔、也更复杂的土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哪怕很小,哪怕很难。
但他相信,每一步,都是在向前。
就像他现在走的一样。
夜色渐深,林凡关掉电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继续走下去,看下去,学下去。
直到真正理解这片土地,直到能为它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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