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的成功,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热烈反响。
接下来的几天,厅里一切如常。晨会照常开,文件照常流转,人们谈论着天气、房价和子女教育,偶尔提起“那个数据共享项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的会议纪要。
林凡起初有些失落。他本以为,获得了省领导的肯定,项目推进会顺理成章地加速。但实际上,党组会通过建设方案后,各项工作反而进入了更缓慢、更细致的准备阶段——招标准备、需求细化、合同谈判,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都需要走流程。
周三下午,刘建军找林凡谈话。
“是不是觉得有点冷清?”刘建军开门见山。
林凡老实承认:“是有点。我以为”
“以为会有一番轰轰烈烈的景象?”刘建军笑了,“在机关里,最难的不是启动一件事,而是把这件事平稳地、持续地推进下去。轰轰烈烈往往意味着阻力集中爆发,而平平淡淡才是工作常态。”
“我明白了。”
“你还没完全明白。”刘建军说,“现场会是一个高点,但高点的下一步往往是平台期,甚至是回落。因为关注度会转移,热情会消退,具体的困难会浮现。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期待更多的掌声,而是准备好迎接更多的质疑和挑战。”
“什么质疑和挑战?”
“比如,系统建设要花钱,预算怎么花,谁来做,会不会超支——财务处和纪检组会盯着。比如,数据共享涉及敏感信息,安全怎么保障,出了事谁负责——法规处和保密办会过问。比如,系统建成后怎么用,要不要培训,要不要考核——各处室会有各种实际问题和推诿理由。”
刘建军列出的每一个点,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做好三件事。”刘建军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把建设方案细化到每一个操作步骤,让任何人都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第二,主动沟通,提前沟通,把可能的质疑化解在萌芽状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找到更多的支持者。”
“更多的支持者?”
“对。”刘建军说,“现在支持这个项目的,主要是厅领导,因为这是政绩。但真正用系统的是各处室,是具体办事的人。如果他们觉得系统不好用,不愿意用,领导再支持也没用。所以,你要把‘领导的要求’变成‘他们的需要’。”
这个思路,让林凡眼前一亮。他一直想着怎么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用户愿不愿意用。
“那我该怎么找支持者?”
“从那些真正被信息不畅困扰的人开始。”刘建军说,“比如经常跑项目的建设处同志,比如天天被催问进度的规划处经办人,比如总被抱怨拨付慢的财务处科员。找到他们,听听他们的痛点,把你的系统设计成解决他们痛点的工具。”
林凡记下了。这是一个全新的工作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开始有意识地“串门”。他不再只是坐在办公室研究方案,而是拿着笔记本,到各个业务处室去聊。
在建设处,一个姓李的老工程师对他说:“小林,说实话,你们搞这个系统,想法是好的。但你知道我们最头疼的是什么吗?不是看不到资金状态,是看到了也没用——钱卡在哪个环节,我们清楚得很,但催不动啊。规划处说要研究,财务处说要走流程,我们能怎么办?”
在规划处,一个年轻的审查员说:“我们压力也大啊。每个项目都催得急,但审查是需要时间的。技术标准、安全规范、政策要求,哪一项都不能马虎。你们系统要是能帮我们把审查流程标准化、透明化,让建设处知道我们不是故意卡着,那就好了。”
在财务处,小刘私下说:“我们处最怕的就是突击检查。系统要是能实现全流程留痕,每一笔资金的申请、审批、拨付都有完整记录,那我们的工作反而好做了——不怕查,也查不出问题。”
这些声音,让林凡对系统的定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它不应该只是一个信息展示平台,更应该是一个工作协同平台、一个责任明晰平台、一个风险防控平台。
周五晚上,林凡加班整理这些反馈。他打算写一份《用户需求分析报告》,作为系统设计的重要依据。
九点钟,周凯来了。
“听说你最近到处串门?”周凯拉了把椅子坐下,“收集用户需求?”
“你怎么知道?”林凡有些无奈。在机关里,真的没有秘密。
“综合处的小王说的,你去他们那儿聊了半天。”周凯说,“凡哥,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我要提醒你,收集需求容易,满足需求难。每个人要的东西都不一样,甚至互相矛盾。你怎么平衡?”
“尽量找共同点。”林凡说,“比如大家都希望流程透明、责任清晰、工作留痕。这就是共同需求。”
“那分歧呢?比如建设处希望审批越快越好,规划处希望审查时间要充分。你怎么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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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制度平衡。”林凡说,“设定合理的审查时限,既不能无限长,也不能仓促。超时要有预警,有问责;提前完成,也要保证质量。
周凯笑了:“你想得很理想。但实际操作起来,往往是——时限设短了,规划处抱怨工作压力大;设长了,建设处骂你们系统没用。最后两头不讨好。”
“那你说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不要自己定标准。”周凯说,“让用户自己定。比如审查时限,你可以设计一个‘协商机制’。建设处提交申请时,可以提出期望时限;规划处接收后,可以确认或调整。双方达成一致后,系统按这个时限跟踪。如果超时,系统自动记录,作为考核依据。”
这个想法让林凡很受启发。对啊,为什么一定要由上而下来规定呢?让使用方自己协商,系统只负责记录和执行。
“凯子,你这个建议很好。”林凡真诚地说。
“别急着谢我。”周凯摆摆手,“这种机制也有问题——强势的处室会压弱势的处室,最后可能变成谁嗓门大谁说了算。所以,还得有个仲裁机制,当协商不成时,由某个中立的部门来裁决。”
“办公室?”
“办公室可以,但最好还是厅领导。”周凯说,“把矛盾上交给领导,虽然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有时候是最有效的办法。领导裁决一次,大家就知道底线在哪了。”
两人聊到十点多。周凯虽然功利,但对机关运行规则的理解,确实比林凡深刻。他的建议很实用,甚至有些“狡猾”,但往往能解决实际问题。
临走时,周凯说:“凡哥,基层挂职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
“这是个好机会,也是个坑。”周凯说,“好机会是,基层经历是提拔的硬杠杠。坑是,基层情况复杂,搞不好就会踩雷。我有个建议——下去之后,少说多听,多看少做。先把情况摸清楚,再决定做什么、怎么做。”
“谢谢提醒。”
“还有,”周凯犹豫了一下,“如果遇到难处,可以找我。我在下面有几个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你朋友真多。”
“干我们这行的,朋友不多不行。”周凯笑了笑,走了。
林凡看着周凯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这个曾经的竞争对手,现在的“朋友”,总是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视角和建议。虽然两人的价值观不同,但周凯的实用主义智慧,确实是他需要的。
周末,林凡回了趟家。
母亲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饭桌上,父亲问起了工作。
“听说你要下基层?”
“嗯,下个月走。”
“去哪儿定了吗?”
“还没,可能是青州市下面的一个县。”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去也好。在机关待久了,容易脱离实际。到基层看看,知道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知道政策到底是怎么落地的,对你有好处。”
“爸,你在基层待过?”
“待过两年,八十年代的事。”父亲说,“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苦多了。但那段经历,让我一辈子受益。你知道在基层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让人信服。”父亲说,“在机关,你的权威来自职位,来自文件。在基层,你的权威来自你能解决实际问题。老百姓不管你是什么级别,只看你能不能帮他们解决问题。”
这话很朴实,但林凡记在了心里。
饭后,林凡帮母亲洗碗。母亲一边擦灶台,一边说:“儿子,下去之后,要注意身体。基层工作累,吃住条件可能也不好。该花的钱要花,别省着。”
“知道了,妈。”
“还有,”母亲转过身,看着他,“遇到难处,别硬扛。该汇报汇报,该求助求助。你还年轻,路还长,别一下子把力气用完了。”
林凡鼻子一酸。无论多大,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周日下午,林凡回厅里。路上,他接到了刘建军的电话。
“林凡,挂职地点定了。青州市安县,县交通局副局长,挂职一年。”
安县,林凡知道那个地方。青州市最偏远的县之一,山区为主,经济落后,交通基础设施薄弱。
“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厅里开欢送会,周二你就下去。”刘建军说,“安县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县交通局知道你要去,很重视。”
“那我手头的工作”
“数据共享项目,你挂副组长,每周远程参加一次例会。具体工作,办公室会安排人接手。”刘建军顿了顿,“林凡,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安县交通基础差,问题多,但也意味着能做事的空间大。好好干。”
“是,我一定努力。”
挂了电话,林凡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高楼,商场,车流,霓虹——这一切,很快就要暂时告别了。
他要去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这么宽的马路,没有这么高的楼,没有这么密集的车流。那里有的是山路,是村庄,是等待改善的交通条件,是老百姓对出行的迫切需求。
,!
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
回到宿舍,林凡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书籍,日用品。他特意带了几本交通规划、工程管理的专业书,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要记录在基层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群里在讨论聚会的事。
“林凡,听说你要高升了?请客请客!”
“没有高升,是下基层锻炼。”
“那也不错啊,镀层金回来就该提拔了。”
“就是,苟富贵勿相忘!”
同学们半开玩笑的话,让林凡有些恍惚。在他们眼里,下基层是“镀金”,是提拔的前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镀金,是淬火——是真正把自己投入到实践中去锤炼。
他没有在群里多说什么,只是回复了一句:“谢谢大家,回来再聚。”
关掉手机,继续收拾行李。他把那张现场会的合影也放进了行李箱——那是他机关工作的一个阶段性成果,也是他即将开始的基层工作的一个参照。
他要看看,在机关里设计的那些方案,那些理念,到了基层,会遇到什么样的现实检验。
夜深了,行李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林凡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行李,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像即将出发的旅人,对未知的前路既期待又不安;像即将上阵的士兵,对即将到来的考验既紧张又兴奋。
他想起了张怀民。那个老科长,在基层待了一辈子,最终回到机关,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智者。他的经验,他的智慧,都来自基层的锤炼。
现在,轮到他了。
他要走一条相似的路,但面对的,是全新的时代,全新的挑战。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但林凡的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理想之火,是责任之火,是年轻人特有的、对改变世界的渴望之火。
他知道,这团火在基层,会遇到风,会遇到雨,会遇到现实的冰冷。
但他相信,真正的火焰,是风吹不灭,雨浇不熄的。
只会越烧越旺。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
明天,将是新的一周,也是他在厅里工作的最后一周。
然后,新的旅程就要开始。
在那个叫安县的地方,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将开启职业生涯的另一个篇章。
这一次,他不是在文件里读民生,不是从报告中看问题。
他将站在土地上,站在百姓中,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哪怕很小,哪怕很难。
但他相信,每一步,都有意义。
就像他现在走的每一步一样。
夜色深沉,林凡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看见了一条蜿蜒的山路,路上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骑着摩托车的小贩,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
他们都在走,艰难地走。
而他,即将成为那个为他们修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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