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七点半，林凡已经站在第二会议室门口。
距离现场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但整个楼层已经进入了紧张有序的准备工作。信息中心的技术人员在调试投影设备，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在摆放席卡、准备材料，甚至连走廊都重新打扫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吴主任正在调试演示系统，看见林凡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林副组长，来得够早。”
“睡不着，索性早点过来。”林凡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系统界面，“一切都正常吗？”
“测试了三遍，没问题。”吴主任说，“备用设备也准备好了，万一这台出问题，可以马上切换。”
林凡点点头。他走到会议桌前，看着已经摆放好的席卡。前排中央的位置，放的是省领导的名牌，左右分别是厅长和其他厅局的领导。他的名字摆在演示台旁边的一个位置，是讲解员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主席台，但面向主席台；不是参会者，但要向所有参会者汇报。既在聚光灯下，又在权力边缘。
八点钟，刘建军来了。他今天穿了深色西装，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
“怎么样，紧张吗？”刘建军问。
“有点。”林凡实话实说。
“正常。”刘建军拍了拍他的肩，“我第一次向省领导汇报，前一夜都没睡。但你要记住，今天的主角不是你，是系统，是试点成果。你要做的，就是清晰、准确地把它展示出来。”
“如果领导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那就诚实地说‘这个我们还在研究’，或者‘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目前倾向于’。”刘建军说，“不要不懂装懂，不要含糊其辞。在领导面前，诚恳比聪明更重要。”
八点半，参会人员陆续到来。先是本厅各处室的负责人，接着是兄弟厅局的代表，然后是市、县交通部门的领导。会议室里很快坐满了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落下。
九点整，省领导的车队到了。林凡从窗口看到几辆黑色轿车驶入院内，厅长带着几位副厅长下楼迎接。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九点十分，省领导在厅长陪同下走进会议室。全场起立，掌声响起。
省领导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他微笑着向大家致意，然后在中央位置坐下。
厅长主持会议开场：“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全省交通运输系统数字化转型现场会。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厅党组，向莅临指导的省领导表示热烈欢迎”
开场白很正式，但林凡没心思仔细听。他盯着自己的讲稿，在心里默念着关键点。手心有些出汗，他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开场环节结束后，厅长说：“下面，请我们厅办公室的林副科长，为大家演示数据共享试点成果。”
聚光灯打到了演示台。
林凡站起来，走到演示台前。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像被无形的重量压着。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上午好。下面由我为大家汇报我厅数据共享试点工作情况。”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自己想象的平稳。这给了他一些信心。
“试点工作的背景，源于我们在实际工作中遇到的一个普遍问题——信息不畅。”林凡点击第一页ppt，上面是青江大桥的图片，“以青江大桥项目为例，在建设过程中，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建设处需要调整施工方案，报给规划处审批；规划处需要时间研究，但工地情况紧急，等不起。信息在各部门之间流转，往往需要几天时间，而施工安全问题可能就在这几个小时里发生。”
他点击下一页，出现青江大桥事件的流程图：“今年四月，青江大桥三号墩就遇到了这样的紧急情况。地质条件变化，需要调整施工方案，但审批流程走不完。如果按常规流程，可能需要三天。但三天时间，工地可能面临安全风险。”
“当时我们做了什么？”林凡看向台下，“我们建立了一个临时微信群，把相关处室的同志拉进来，让信息实时同步。结果，两小时内就完成了紧急审批，工地恢复了正常施工。”
台下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启发。”林凡继续说，“如果信息流转的速度，能跟上问题发生的速度，很多矛盾就可以在萌芽状态解决。于是，我们开始研究如何建立一个常态化的、更规范的数据共享机制。”
他切换到演示系统界面：“这就是我们开发的试点系统。虽然还只是演示版本，但它展示了我们的核心理念。”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林凡展示了系统的三大功能：关键节点消息推送、流程状态看板、案例重现。他操作得很流畅，每一个功能点都配上了实际工作中的场景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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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示到案例重现部分时，省领导忽然举手示意。
林凡停下来：“领导请讲。”
“你刚才说，青江大桥事件中，信息流转从三天缩短到两小时。”省领导问，“这个时间数据，是怎么统计出来的？”
这个问题很细致。林凡回答：“三天是根据类似事件的常规处理流程估算的。从建设处提交报告，到办公室转办，到规划处研究，到形成意见反馈，再到领导审批，整个过程平均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两小时是实际发生的时间——从建立微信群，到完成审批，整个流程记录都有据可查。”
“那也就是说，如果建立了正式的数据共享系统，类似事件的解决时间，可以稳定在两小时左右？”省领导追问。
“我们的目标是实现这个效果。”林凡说，“但前提是各部门都能适应新的工作方式，都能及时响应。系统只是工具，关键还是人。”
省领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林凡继续演示。他展示了系统如何推送消息，如何跟踪流程状态，如何实现跨部门信息同步。每一个功能点，都尽量与实际问题挂钩。
演示结束时，台下响起了掌声。
但林凡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提问环节。
果然，第一个问题来自省发改委的一位领导：“林科长，你这个系统，听起来主要解决的是厅内部的协调问题。但如果放到全省层面，不同市、不同县的情况千差万别，你这个模式怎么推广？”
这个问题很大，也很关键。林凡稳住心神：“您提的问题很重要。我们的试点确实是从厅内部开始的，因为我们发现，很多问题源于厅内部的协调不畅。但这套理念和方法，我们认为具有普适性。”
他点击ppt，切换到一张全省交通项目分布图：“以重大交通项目为例，通常涉及省、市、县三级，涉及发改、财政、自然资源、环保等多个部门。如果每个层级、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信息孤岛，项目推进就会处处受阻。”
“所以我们的设想是，首先在厅内部打通，形成一套成熟的工作机制；然后向上对接省级平台，向下延伸到市县，横向联通相关部门。最终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覆盖项目全生命周期、全参与方的信息共享网络。”
“这个网络，需要多少投入？”另一位领导问。
“分阶段投入。”林凡早有准备，“第一阶段，也就是我们现在做的，主要是利用现有系统改造，投入不大。第二阶段，如果要实现跨层级、跨部门的信息共享，需要建设统一的数据交换平台，投入会增加。但相比于项目延误带来的损失，这个投入是值得的。”
“你怎么证明值得？”问话的是省财政厅的一位副厅长。
林凡点击ppt，调出一组数据：“以青江大桥为例，如果那次延误真的导致了安全事故，直接经济损失可能超过千万，更不用说人员伤亡和工期延误的连锁反应。而信息共享系统的投入，可能只是这个数字的零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案例。我们正在建立评估机制，计划在系统正式运行后，跟踪记录它对项目效率、资金使用、风险防控等方面的实际影响，用数据来说话。”
提问持续了半个小时。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涉及技术、资金、安全、责任、推广等各个方面。林凡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回答得很圆满，有些只能说“我们正在研究”，但态度始终诚恳。
提问环节结束时，省领导做了总结讲话。
“今天这个演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省领导说，“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先进，而是因为思路很清晰——从实际问题出发，用简单的方法解决复杂的问题。微信群看起来不高端，但它解决了信息不通的痛点。”
全场安静，只有录音笔运转的轻微声响。
“数字化转型，不是为了数字化而数字化，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数字化。”省领导继续说，“交通厅这个试点，抓住了这个核心。信息共享，共享的不是数据，是责任，是效率，是协同工作的能力。”
“我建议，交通厅把这个试点好好总结，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省里可以研究，在适当的时候，组织其他厅局来学习。”
这句话，让林凡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现场会结束后，参会人员陆续离开。林凡在演示台前整理材料，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释放后的生理反应。
刘建军走过来：“表现不错。领导的问题，回答得都到位。”
“谢谢刘处。”
“特别是那句‘系统只是工具，关键还是人’，说得好。”刘建军说，“很多搞信息化的同志，容易陷入技术崇拜，忘了技术是为人服务的。你今天把握住了这个分寸。”
正说着，厅长陪着省领导走过来。
“小林，过来。”厅长招手。
林凡赶紧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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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领导看着他，笑了笑：“年轻人，思路很清晰。今天这个演示，是你主导做的？”
“是工作小组集体做的。”林凡说，“我只是负责汇报。”
“能汇报好，也是能力。”省领导说，“听说你刚工作不久？”
“两年多。”
“两年多，能把这个事想明白、做出来，不容易。”省领导转向厅长，“这样的年轻人，要多给机会锻炼。”
“是，我们一定好好培养。”厅长说。
省领导又对林凡说：“继续努力。但也要记住，改革不容易，会有阻力，会有反复。要有耐心，也要有韧性。”
“谢谢领导鼓励，我一定努力。”
送走省领导，林凡回到办公室。小组成员都还在，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鼓掌。
“林副组长，讲得太好了！”建设处老王第一个说。
“特别是回答财政厅那个问题，用数据对比，很有说服力。”财务处小刘说。
规划处陈工、信息中心吴主任、法规处小沈，也都纷纷表示祝贺。
林凡看着大家，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一个多月，他们吵过，争过，妥协过，最终一起完成了这件事。虽然演示系统还很简陋，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谢谢大家。”林凡说，“是咱们一起完成的。”
刘建军也来了：“厅长说了，现场会很成功。省领导给予了充分肯定。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把演示系统变成真正能用的系统，要把试点经验变成可操作的制度。”
“刘处，那我们下一步”林凡问。
“先把今天领导提的问题整理出来，逐一研究解决方案。”刘建军说，“然后，尽快拿出正式的建设方案，报厅党组研究。时间不等人，趁热打铁。”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和小组成员投入到紧张的后续工作中。
整理领导提问，研究解决方案，修改完善建设方案。这一次，大家的配合明显顺畅了很多。也许是因为现场会的成功给了大家信心，也许是因为共同的目标更清晰了。
周五下午，建设方案正式提交厅党组会研究。
林凡没有资格参会，只能在办公室等消息。他反复看着方案文本，检查每一个细节，想象着会上可能出现的讨论和质疑。
三个小时后，刘建军回来了。
“通过了。”刘建军说，脸上带着笑容，“党组会原则同意，要求尽快启动系统建设。预算也批了，比我们申请的还多了二十万——厅长说，要做就做好。”
林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有几个要求。”刘建军坐下来，“第一，系统建设必须按期完成，年底前要上线试运行；第二，要建立完善的制度体系，特别是数据安全和责任划分；第三，要开展全员培训，让大家会用、愿用。”
“我们一定做到。”
“还有个事。”刘建军顿了顿，“厅长让我转告你，下个月，厅里要选派一批年轻干部到基层挂职锻炼。你的名字，在推荐名单里。”
林凡愣住了。基层挂职？这意味着他要离开厅里，到县里甚至乡镇去工作一两年。
“这是厅长的意思？”
“是厅党组的决定。”刘建军说，“厅长认为，你有想法，有能力，但缺乏基层经验。到下面去锻炼一下，对你有好处。”
“那数据共享项目”
“项目继续，你挂副组长，具体工作可以远程参与。但主要精力要放在基层。”刘建军看着他，“林凡，这是个机会。在机关里，你看问题是从上往下看；到基层，你能从下往上看。两种视角都有了，你才能看得全面。”
林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我去。”
“好好准备。”刘建军说，“基层和机关不一样，那里的问题更直接，矛盾更尖锐。但也能学到在机关学不到的东西。”
晚上，林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他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数据共享项目刚刚起步，他就要离开。虽然只是挂职，虽然还能远程参与，但毕竟不能像现在这样全身心投入了。
他想起张怀民说过的话：“在机关里，你是棋盘上的棋子；到基层，你是下棋的人。”
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从执行者向决策者转变的机会。
手机响了，是苏晓。
“听说你要下基层？”
“你怎么知道？”林凡惊讶。
“机关里哪有秘密。”苏晓说，“去多久？去哪儿？”
“一两年吧，具体地点还没定。”林凡说，“你愿意等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要说不愿意，你就不去吗？”
“我”林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晓叹了口气：“去吧。我知道这对你重要。但你要答应我，经常回来，经常联系。”
“我答应。”
挂断电话，林凡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很美，但他知道，很快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光，有的是田野村庄，是泥土道路，是最真实的民生疾苦。
他有些忐忑，但也有些期待。
数据共享项目的成功，让他看到了用新方法解决老问题的可能性。而基层，有更多老问题等着去解决。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可能去的县市的基本情况。交通状况，经济水平，重点项目，困难问题
他要提前做好准备。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去观察，不是去学习，是去工作，去解决问题。
夜渐渐深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凡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专注而坚定。
他知道，一段旅程结束了，另一段旅程即将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新的挑战，准备好学习新的知识，准备好在那片更广阔的土地上，继续他未完成的探索。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但林凡的心里，却有一种声音在回响。
那是一种召唤，来自远方，来自土地深处。
他听见了。
并且，决定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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