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小组成立后的第一周,林凡的办公室成了临时指挥部。
每天早上八点,小组七个人准时聚在这里开晨会。长方形的会议桌上,笔记本电脑、文件夹、水杯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第一天晨会,气氛有些拘谨。
财务处的小刘坐在最边上,笔记本摊开,笔握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信息中心吴主任坐在他对面,一边转笔一边看着投影幕布。建设处老王来得最晚,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包子,说了声“抱歉”就坐下了。规划处陈工和法规处的小沈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刘建军没来,这是林凡第一次独立主持小组会。
“各位,今天我们先明确一下这周的任务。”林凡站起来,打开ppt,“根据上次会议的讨论,我们需要在三个方面形成初步方案:数据分级标准、权限管理机制、技术实现路径。”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我建议分三个小组同步推进。财务处和信息中心负责权限管理,建设处和规划处负责数据分级,法规处和我负责技术路径的法律合规审查。大家看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副组长,”吴主任先开口,他刻意用了这个正式称呼,“技术实现路径不应该由我们信息中心主导吗?怎么让法规处负责了?”
这个问题很直接。林凡意识到自己分工时考虑不周——技术问题确实应该由技术部门主导。
“吴主任说得对。”林凡马上调整,“那这样:技术路径由您牵头,我和法规处配合。数据分级和权限管理,还是按刚才的分工。”
“我还有个问题。”财务处小刘举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数据分级标准,应该由我们财务处和规划处一起定吗?我们最懂的是资金数据,规划处最懂的是审批数据。让建设处参与制定分级标准,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建设处是数据的使用方,让使用方参与制定规则,可能对数据提供方不利。
建设处老王立刻反驳:“小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最知道在实际工作中需要什么数据、需要数据到什么精度。不让使用方参与,定出来的标准不接地气,有什么用?”
眼看气氛要僵,林凡赶紧打圆场:“刘工说得有道理,使用方的需求很重要。但王工说得也对,提供方的权益也要保护。不如这样——数据分级小组,财务处、规划处、建设处都参加,这样既能考虑提供方的安全要求,也能兼顾使用方的实际需求。”
这个妥协方案,两边勉强接受了。
会议继续,但林凡能感觉到,桌下的暗流在涌动。每个处室派来的人,首先代表的是本处室的利益,其次才是工作小组的任务。这是组织行为的本能,也是改革最难突破的地方。
晨会结束,三个小组分头工作。林凡的办公室被隔成三个区域:靠窗的桌子给了数据分级小组,中间的会议桌给了权限管理小组,靠门的角落留给技术路径小组。
一整天,办公室里充满了讨论声、键盘声、偶尔的争执声。
财务处小刘和规划处陈工为“项目资金流水数据应该定为几级”争论不休。小刘认为这属于“核心敏感数据”,应该定最高级,只有处长以上能看。陈工则认为,资金流水如果完全不对项目组开放,建设处就没法合理安排施工进度,应该适当放宽。
“放宽到什么程度?”小刘问,“科长能看?还是具体经办人能看?”
“至少项目经理应该能看到本项目的资金到账情况。”陈工说。
“那不行。一个项目经理手下可能同时管三四个项目,让他看到所有项目的资金情况,等于变相泄露了其他项目的财务状况。”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来找林凡仲裁。
林凡听完双方的诉求,想了想:“能不能这样——资金流水数据,对项目经理只开放‘状态’信息,不开放‘金额’信息。比如显示‘已到账’‘在途’‘未申请’,但不显示具体数额。这样既能让项目经理知道资金是否到位,安排工作,又能保护具体的财务细节。”
小刘和陈工对视一眼,都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技术上能做到吗?”小刘问。
林凡转向吴主任。吴主任正在和技术小组讨论接口协议,听到问话抬起头:“技术上没问题。我们可以做数据脱敏处理,在前端显示时隐藏敏感字段。”
“那就先按这个思路写进方案。”林凡说,“具体细节我们再推敲。”
下午三点,权限管理小组又出了新问题。信息中心提出,权限管理应该统一由中心的后台控制,各处室不能自行调整。但财务处和规划处都担心,如果把权限完全交给信息中心,万一需要紧急调整权限时,流程太慢耽误事。
“我们的系统现在就是这样。”吴主任说得很直接,“权限调整要走申请流程,信息中心审核后操作。这是为了保证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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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时候项目紧急,等你们审核完,黄花菜都凉了。”建设处老王说。
“那也不能开放自助调整权限,太危险了。”
眼看又要僵住,林凡想到了青江大桥的案例。
“各位,我们是不是可以借鉴那次的经验?”他说,“常规权限由信息中心统一管理,但设立一个‘紧急权限通道’。在特定情况下——比如青江大桥那种突发状况——可以由项目组长申请,经分管厅领导批准后,临时开放特定数据权限,事后立即收回并审计。”
这个方案兼顾了安全性和灵活性。吴主任思考后点头:“可以试试。但要写清楚什么情况下算‘紧急’,申请和批准流程要严格。”
“对,这些都要写进制度。”林凡说,“法规处要重点审核这部分,确保程序合规。”
法规处小沈一直在做笔记,这时抬起头:“林副组长,我建议‘紧急权限’的使用要记录归档,每次使用后都要写报告,说明原因、过程、结果。这样既能追溯,也能防止滥用。”
“好,这条加进去。”
一天下来,林凡感觉像打了场仗。不是和具体的人作战,而是和各种观念、习惯、利益的惯性作战。每推动一小步,都要平衡多方诉求,都要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晚上六点,其他人都下班了,林凡还坐在电脑前整理今天的讨论记录。刘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
“听说今天很热闹?”
林凡苦笑:“何止热闹,差点打起来。”
刘建军把盒饭放下,坐在对面:“正常。改革就是这样,一开始总是吵得最凶。等吵明白了,方案也就出来了。”
“我只是没想到,每个细节都能吵。”
“因为每个细节背后都是利益。”刘建军打开盒饭,“小刘为什么坚持资金数据要定最高级?因为财务处的权力核心就是管钱,数据开放度越大,他们的控制权就越小。陈工为什么纠结审批数据?因为规划处的权威就体现在审批上。老王为什么争使用权限?因为建设处的工作效率取决于他们能拿到多少信息。”
林凡边吃边听,这些分析让他豁然开朗。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消除这些利益诉求,而是在这些诉求之间找平衡?”
“对。”刘建军说,“好的改革方案,不是谁赢谁输,而是让各方都觉得‘虽然我没全赢,但也没全输,还能接受’。这种平衡很难找,但找到了,方案就能推行下去。”
“那怎么判断找到了平衡点?”
“看大家还吵不吵。”刘建军笑了,“如果某个问题吵了两三轮,大家都不说话了,不是放弃了,是默认了——说明那个方案虽然不完美,但可以接受。这就是平衡点。”
林凡记下了。这又是一门学问——听会的学问。不仅要听大家说什么,还要听大家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晨会继续。争论依然有,但林凡渐渐掌握了引导讨论的技巧。
当财务处和建设处为某个数据该不该开放争执时,他会问:“如果完全不开放,会影响项目推进吗?如果完全开放,会有多大风险?”——把讨论从“该不该”引向“度在哪”。
当信息中心和其他处室为技术方案争执时,他会说:“吴主任,您从技术角度看,最可行的方案是什么?其他处室,你们从业务角度看,最低要求是什么?”——在技术可行性和业务需求之间找交集。
当法规处对某个条款提出合规性质疑时,他会说:“小沈,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关键。大家想想,怎么在满足业务需求的同时,也符合法规要求?”——把合规从“障碍”变成“设计原则”。
这些技巧不是他天生会的,是在一次次碰撞中学的。有时候他也会判断失误,提出一个大家都反对的方案。但没关系,推翻重来就是。重要的是,讨论在推进,共识在积累。
周五下午,第三次小组会议。这次刘建军来了。
三个小组分别汇报了一周的成果:
数据分级小组拿出了初步的数据分类清单,把全厅业务数据分为三级:公开共享级、受限共享级、核心保密级。每一级都有明确的定义和访问权限。
权限管理小组设计了双层权限体系:常规权限由信息中心统一管理,紧急权限需要特殊审批并事后审计。
技术路径小组提出了“分步实施、平滑过渡”的技术方案:第一阶段先用现有系统搭建简易平台,实现基本功能;第二阶段再逐步升级,完善系统。
刘建军听完汇报,问了几个关键问题:
“核心保密级的数据,由谁来确定?”
“由数据产生部门提出,工作小组审核,厅领导批准。”林凡回答。
“紧急权限的审批,具体流程是什么?”“项目组长申请,分管厅领导批准,信息中心执行。全过程记录,24小时内必须提交使用报告。”
“技术方案的第一阶段,需要多少预算?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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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主任回答:“预算大概三十万,主要是现有系统的适应性改造。时间的话,如果顺利,两个月可以上线试运行。”
刘建军点点头,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大家这一周辛苦了。成果比我想象的快,也好。但是——”
他顿了顿:“这些方案,你们自己觉得能推行下去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说实话,”建设处老王先开口,“我觉得数据分级清单太保守了。很多我们需要的项目进度数据,都被定为‘受限共享’,申请流程还是复杂。”
“我也说实话,”财务处小刘说,“我觉得还是太松了。资金数据就算脱敏,项目经理能实时看到状态,也会给我们财务处带来很大压力——他们会天天催问为什么‘在途’这么久。”
规划处陈工、信息中心吴主任、法规处小沈,也都提了各自的担忧。
刘建军听完,说:“这就对了。如果一个方案,所有人都完全满意,那肯定有问题——要么是有人牺牲了根本利益不敢说,要么是方案太理想化脱离实际。现在这样,大家都有满意的地方,也都有不满意的地方,反而说明这个方案是现实的、可行的。”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下周的任务,不是继续完善这个方案,而是拿着这个方案,回去征求你们各自处室的意见。把你们刚才提的这些不满意的地方,都作为问题抛出来,听听处里其他人怎么说。特别是那些实际操作的人——科员、项目经理、一线经办人。”
“然后呢?”
“然后把反馈带回来,我们再修改。”刘建军说,“记住,我们设计的不是一套完美的理论体系,而是一个能实际运行的工作机制。所以,必须让最终使用它的人参与进来。”
会议结束,小组成员陆续离开。林凡留下来整理会议室。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一周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疲惫,但也充实。
刘建军还没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林凡,这一周感觉怎么样?”
“累,但学到了很多。”林凡实话实说,“尤其是您刚才说的——让最终使用者参与。我之前光想着平衡各处室的利益,忘了最根本的,是要让这个机制好用。”
“这是常犯的错误。”刘建军转过身,“设计改革方案的人,往往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想着怎么控制、怎么规范、怎么安全。但真正的好机制,首先要站在使用者的角度,想着怎么方便、怎么高效、怎么解决问题。”
“那怎么才能站在使用者的角度?”
“去听。”刘建军说,“下周,你跟着他们一起,去各处室开座谈会。不要主持会议,就坐在角落里听。听一线的人怎么抱怨现有流程,听他们最需要什么,最怕什么。这些声音,比你在这里开一百次会都有用。”
林凡记下了。又是一个新任务,也是一种新方法。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林凡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放这一周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财务处小刘严谨的表情,想起建设处老王粗犷的嗓门,想起规划处陈工保守的态度,想起信息中心吴主任直接的性格,想起法规处小沈较真的劲头。
这些人,来自不同处室,带着不同立场,但因为一个共同的任务坐在一起。他们争吵,他们妥协,他们最终拿出了一份虽然不完美但大家都愿意继续推进的方案。
这就是团队磨合的过程——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寻找共识;不是强求一致,而是在多样性中构建协作。
手机响了,是苏晓发来的信息:“还在加班?”
林凡回复:“刚下班。这周太忙了,周末好好陪你。”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林凡看着这句话,心里一阵愧疚。他确实连续两周都在加班,和苏晓的约会一推再推。
“这次一定。周六去看电影,我订票。”
“好吧,再信你一次。”
放下手机,林凡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凉凉的,带着初秋的味道。
工作很重要,但生活也很重要。他提醒自己,不能因为沉浸在改革的热忱中,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父亲在看新闻,见他回来,抬头问:“听说你们厅里在搞什么数据共享?动静不小啊。”
“爸你怎么知道?”
“我们单位也在传,说交通厅搞了个试点,效果不错,可能要在全省推广。”父亲说,“你参与了吧?”
“嗯,在参与。”
父亲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好好干。但也要注意,枪打出头鸟。”
又是这句话。林凡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他有了不同的理解。
“爸,有时候,鸟不能不飞。”他说,“但飞的时候,要知道风的方向,要知道哪里有树枝可以落脚。”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晚饭后,林凡回到房间,打开电脑。他没有继续工作,而是点开了电影票预订网站。
选场次,选座位,付款。然后给苏晓发了截图。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周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争吵的面孔,修改的文稿,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改革不是一个人推着巨石上山,而是一群人一起,把崎岖的山路修成可以通行的阶梯。
每个人都在贡献自己的力量,也在保护自己的利益。
而他要做的,不是裁判,不是指挥官,而是那个引导大家找到共同方向的人。
这个角色,比他想象中更难,也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窗外,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般璀璨。
林凡知道,在这片星河里,他只是一盏微弱的灯。但无数盏微弱的灯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前行的路。
他关掉电脑,准备休息。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因为路还长,他需要积蓄力量。
而在睡梦中,那些争论的声音、修改的文字、思考的片段,会慢慢沉淀,变成他继续前行的养分。
这就是成长的方式——在碰撞中学习,在压力中锻造,在疲惫中坚持。
而他,正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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