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结束后的三天,林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磨试点方案。
刘建军的要求很明确:“方案要细到每个环节谁负责、什么时候完成、交付什么成果。不能有大话空话,要可操作、可检查、可问责。”
林凡从最基础的开始:信息共享平台。他先调研了厅里现有的几个系统——建设处有项目管理平台,财务处有预算系统,规划处有gis数据库,各千各的,数据不互通,格式不统一。
他列了个表格,对比各系统的数据字段。发现同一个“项目投资额”,建设处记录的是“合同金额”,财务处记录的是“实际拨付”,规划处记录的是“规划投资”。名称不同,口径不同,统计时点不同。
这还只是开始。更麻烦的是业务流程。他画了个流程图,从项目立项到竣工验收,梳理出三十七个关键节点,涉及八个处室的二十一项审批。有些审批是串联的,必须一个完了才能开始下一个;有些理论上可以并联,但因为责任划分不清,实际上还是串联。
比如环境影响评价,按规定可以和土地预审同步进行,但因为两个审批分属不同处室,经办人互相推诿,往往变成一个批了才给另一个报材料。
林凡把这些痛点一个个标出来,红笔圈出那些可以优化的环节。每圈一个,他都要问自己:这个环节能省吗?省了会出问题吗?如果不能省,能简化吗?简化到什么程度?
周二下午,他带着初步的流程图去找李想。
财务处的办公室堆满了凭证和报表,李想正在核对一张复杂的预算表。看见林凡,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林主任,你那个方案有点意思。”
“李老师看看,财务环节这样设计行不行。”林凡把流程图铺开。
李想看得很仔细,手指顺着审批链条移动,在几个节点上停住:“这里,概算审核和预算审核能不能合并?现在建设处先报概算我们审,再报预算我们再审,很多内容是重复的。”
“可以合并,但需要明确合并后的审核标准。”林凡记下来,“您觉得标准怎么定?”
“分两块。”李想说得很清晰,“一块是合规性,看程序、看依据、看政策;一块是合理性,看单价、看数量、看必要性。合规一次性审清,合理性可以分阶段审。”
“分阶段?”
“对。比如项目启动时审总体合理性,施工过程中审变更合理性,完工后审最终合理性。这样既控制风险,又不影响进度。”
这个思路很实用。林凡记下:“那审核时限呢?现在一个预算审核平均要十五个工作日。”
“如果材料齐全、标准明确,五个工作日应该够。”李想说,“但前提是建设处报的材料要规范,不能老让我们去猜、去问。”
“所以需要标准前置。”
“对。最好有个标准清单,什么项目需要什么材料,清清楚楚。建设处按清单准备,我们按清单审核,大家都省事。”
从财务处出来,林凡又去了规划处。陈工正在电脑上修改一张规划图,看见他,直接把屏幕转过来:“林主任你看,这是建设处刚报的方案调整,红线往东移了五十米。五十米!你知道这五十米涉及什么吗?”
林凡凑过去看。规划图上密密麻麻的图层:基本农田、生态红线、文物保护区、水源地
“涉及三亩基本农田,一段生态廊道,还有一处疑似古遗址。”陈工说得很严肃,“他们报调整方案时提了吗?没有!就写了个‘因施工需要微调’。这能叫微调吗?”
“所以需要变更联动机制。”林凡说,“方案调整必须各部门联合评估影响。”
“评估要有标准。”陈工调出另一张图,“这是我设想的变更影响评估矩阵。横轴是变更类型——线位调整、规模变化、技术变更;纵轴是影响维度——规划符合性、生态影响、文物影响、投资变化。每个格子都有评估标准和处置建议。”
图表很专业,很清晰。林凡心里一动:“陈工,这个矩阵能分享吗?可以作为试点方案的标准工具。”
“可以,但需要正式确认。”陈工说,“最好厅里发文明确,以后所有项目变更都按这个矩阵评估。不然我们规划处提了,建设处不听,等于白做。”
“方案里会写进去。”
周三,林凡去了林业局。老赵不在办公室,在山里。电话里信号时断时续:“对,采伐季节三月到五月育苗期不能动移植要带土球”
林凡开了免提,边听边记。等老赵说完,他问:“赵老师,如果把这些要求做成一个时间表,每个月份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清晰列出来,您觉得可行吗?”
“可行!太可行了!”老赵声音很大,“我们早就想做了,但光我们一家做没用。得工程单位认,得其他部门认。”
“如果作为试点方案的附件呢?所有涉及林业的项目,都必须按这个时间表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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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敢情好。”老赵说,“不过小凡,这事有个难点——有些工程确实紧急,等不了。比如抢险工程,比如上级督办的重点项目。这些特殊情况怎么办?”
林凡想了想:“可以设个绿色通道,但要有严格的条件和程序。比如必须厅领导批准,必须事后补办手续,必须采取生态补偿措施。”
“这个思路对。”老赵说,“有常规,有特殊,但不能什么都是特殊。”
周四,林凡开始整合各方意见。他把李想的审核标准、陈工的评估矩阵、老赵的时间表,还有自己梳理的流程节点,全部整合到一个大方案里。
方案越来越厚,附件越来越多。但他提醒自己:不能为了全面而复杂,要为了实用而简洁。
他做了个“一图读懂”的简化版:左边是现有流程,三十七个节点串成一条长龙;右边是优化后的流程,关键节点精简到二十一个,并联环节用不同颜色标出。下方是四个关键工具:标准清单、审核矩阵、时间窗口、变更联动。
周五上午,他把完整方案初稿送给刘建军。刘建军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某个处室不配合,方案里有没有制约机制?”
林凡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他默认大家都会配合。
“看来你没想过。”刘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厅里的绩效考核办法。里面有一条:各部门协作配合情况,纳入年度考核。我们可以把试点工作的配合度,作为协作配合的具体指标。”
“这会不会太严厉了?”
“不是严厉,是明确规则。”刘建军说,“改革要推进,光靠自觉不够,要有激励机制,也要有约束机制。配合好的,考核加分;配合差的,扣分。这样才能形成闭环。”
林凡明白了。他在方案里加了一章:“保障措施”,明确试点工作的考核评价方式,并与厅里现有考核制度挂钩。
下午,方案第二次修改完成。刘建军看后说:“可以发给相关部门征求意见了。但记住,征求意见不是走过场,要认真对待每一条意见。”
“如果有处室强烈反对怎么办?”
“分情况。”刘建军说,“如果反对的是原则问题,比如不承认需要优化,那就要坚持底线;如果反对的是具体细节,比如某个流程设计不合理,那就要虚心修改。关键是区分哪些是利益问题,哪些是技术问题。”
周末,林凡没有休息。他把方案发给了五个处室,并在oa系统上设定了三天反馈时限。周一早晨一上班,他就开始关注反馈情况。
第一个反馈来自财务处,李想直接打电话:“林主任,方案总体同意。但有个细节——联合审核小组的召集权,方案里写的是办公室。按惯例,业务审核应该由业务处室牵头。建议改成‘由主要业务处室轮流召集,办公室协调’。”
这个意见很中肯。林凡记下。
第二个反馈是规划处陈工发来的邮件,密密麻麻写了十二条修改意见,大部分是技术细节。林凡一一研究,发现确实有道理。比如变更评估矩阵的评分标准,原来设了五个档次,陈工建议简化成三个:“符合”“基本符合但需完善”“不符合”。更便于操作。
第三个反馈来自林业局老赵,他很满意时间表的设计,但提了个新问题:“有些工程涉及多个市县,每个市县的林业政策有细微差别。方案里能不能留个接口,允许地方在总框架下制定实施细则?”
这个意见触及了方案的灵活性。林凡思考后,在相关章节加了句:“各地可根据实际情况,在总框架下细化操作要求,报厅备案后执行。”
最让林凡紧张的,是建设处的反馈。一直等到周二下午,王工才带着两个人直接来了办公室。
“林主任,方案我们看了。”王工开门见山,“有些想法。”
“请说。”
“第一,联合审核的时限,方案里写的是‘五个工作日’。太紧了。一个稍微复杂的项目,五个工作日根本审不完。”
“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十个工作日。”王工说,“而且要从材料齐全后算起。如果材料不全,时限顺延。”
林凡想了想:“可以,但需要明确什么叫‘材料齐全’。如果因为材料不全耽误时间,责任在报审单位。”
“这个我们认。”王工接着说,“第二,变更联动机制。方案里说任何变更都要各部门联合评估。但工程现场有些小调整,比如换个材料品牌、调个施工顺序,也要走这个程序吗?”
这是个实际问题。林凡问:“您觉得多大的变更需要走程序?”
“影响投资百分之五以上,或者影响工期三天以上,或者涉及规划、环保等重大调整的,才需要走程序。小的调整,项目单位自己决定,事后备案就行。”
这个界限很清晰。林凡记下:“我加到方案里。”
“第三,”王工说,“试点项目的灵活政策,方案里写得太原则。能不能具体点?比如,试点项目可以优先使用厅里的储备用地,可以简化一些内部审批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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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可以写进试点项目的‘政策包’。”林凡说,“每个试点项目,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定制具体的灵活政策。但前提是合规、可控。”
王工终于露出笑容:“林主任,你这些天没白跑。方案比我想象的实在。”
送走建设处的人,林凡长舒一口气。最难的一关,似乎过了。
周三,他汇总所有反馈,第三次修改方案。这次修改最多的是细节——时限调整了,标准细化了,流程优化了。方案从最初的理想化设计,变得更接地气、更可操作。
周四,他把修改后的方案再次发给各处室确认。周五下班前,所有处室都回复了:“无意见。”
林凡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无意见”的回复,有些恍惚。一个月前,这还是他一个人的构想。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经过各方讨论、修改、确认的正式方案。
这个过程,让他学到了比方案本身更重要的东西:推动工作,不是写个完美的报告,而是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不断沟通、调整、妥协,最终找到那个最大公约数。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那两盆绿萝在暮色中静静地绿着,新叶老叶交错,像在诉说着成长的故事。
林凡关掉电脑,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位置上,回想着这一个月:从最初的谋划,到各方的博弈,到方案的打磨,到最后的共识。
他想起张怀民的话:“做事要踏实。”
想起刘建军的话:“推动要有方法。”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体会:“踏实是根基,方法是路径。有根基无路径,事难成;有路径无根基,事不稳。”
而他要做的,就是既扎根深处,又探路向前。
手机震动,是刘建军发来的消息:“方案定了,下周报厅领导。准备汇报材料。”
林凡打字:“好的。需要我准备什么?”
“准备回答领导可能问的三个问题:第一,这个方案能解决什么问题?第二,实施中最大的风险是什么?第三,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三个问题,像三盏灯,照亮了方案之外更广阔的思考空间。
林凡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开始在心里组织答案。
他知道,方案报上去,又是新的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再慌张,不再迷茫。
因为他已经走过了从构想到共识的全过程,已经学会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架桥,在原则与灵活之间找路。
而这条路,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更清晰的目标,更务实的方法,更沉稳的心态。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需要他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实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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