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林凡把那份《关于优化跨部门协调机制的建设报告》的正式稿放在了刘建军桌上。十六页，八千字，附了三个附件：青江大桥试点数据对比表、现有流程问题案例分析、优化建议实施路径图。
刘建军翻得比平时慢。每看一页，都会停下来思考片刻。看完后，他摘下眼镜：“你想什么时候报？”
“听您安排。”林凡说。
“安排？”刘建军把报告推到桌子中间，“这份报告一旦报上去，就不是办公室一家的事了。它会变成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你想过会激起多大涟漪吗？”
“想过。”林凡坐直身体，“最大的反对可能来自业务处室，特别是建设处和规划处，因为他们现有的工作习惯会被改变。财务处可能支持，因为能减轻审核压力。市县单位可能观望，要看新机制是否真能提高效率。”
“分析得对，但不全。”刘建军重新戴上眼镜，“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方——厅领导。厅长关心什么？是机制优化吗？是，但更是稳定、是可控、是不出乱子。如果优化带来的是短期的混乱和争议，领导会怎么选？”
林凡沉默了。这是他谋划中的盲点——只考虑了横向的部门博弈，没充分评估纵向的领导考量。
“所以这份报告，不能直接报。”刘建军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敲，“要先预热，要造势，要争取支持。”
“怎么争取？”
刘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个名字：李想（财务处）、老赵（林业局）、规划处陈工、建设处王工，还有政策研究室的张研究员——那是刘建军的老同事。
“这些人，是你潜在的盟友。”刘建军说，“财务处要规范，林业局要程序，规划处要科学性，建设处要效率，政策室要创新。你的报告，要让他们看到各自想要的东西。”
林凡看着那张名单，忽然明白了刘建军的策略——不是把报告扔出去让大家评判，而是提前沟通，把可能的反对者变成参与者，甚至支持者。
“这周你的任务，是私下拜访这些人。”刘建军说，“不提报告，只谈想法。听听他们的意见，吸收进报告。等报告出来时，他们看到的就不只是你的观点，也有他们的影子。”
这是高明的政治智慧。林凡记下了。
“但要注意方式。”刘建军补充，“找李想，可以说‘财务规范如何与工程效率更好结合’；找老赵，说‘程序刚性如何兼顾实际需求’；找建设处，说‘怎么减少重复劳动、提高工作效率’。每个人，都要从他们的角度切入。”
下午，林凡先约了李想。两人在办公楼后的小花园见面，冬日的阳光稀薄，但照在身上还算暖和。
“李老师，有个问题想请教。”林凡开门见山，“财务审核和工程进度，总是有矛盾。从财务角度，理想的跨部门协作机制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想推了推眼镜：“理想的是数据实时共享、审核标准前置、责任边界清晰。比如一个项目，从立项开始，所有部门就知道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标准、什么时候交。而不是像现在，建设处干到一半，才来找我们要钱，我们才去审材料，发现问题再退回，来回扯皮。”
“如果建立联合审核机制呢？几个部门一起审。”
“可以，但要有主次。”李想说得很实际，“财务审资金合规性，规划审技术可行性，建设审工程合理性。三家一起开会，一次性提意见，建设处一次性修改。比现在串联审批快至少三分之一。”
林凡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李想的意见很专业，而且他特别强调“标准前置”——这正是报告里需要强化的点。
第二天，他去了林业局。老赵在办公室里泡茶，茶具很古朴。
“赵老师，如果跨部门项目要建立固定协调机制，从林业系统看，最关键的是什么？”
“时间窗口。”老赵倒了两杯茶，“很多工程单位不懂林业规律。比如采伐，有季节限制；比如移栽，要选合适时机。他们总想什么时候开工就什么时候来办手续，这不行。机制里必须明确：涉及林业的，提前三个月启动程序，按我们的时间表走。”
“那如果工程紧急呢？”
“紧急也要讲科学。”老赵喝了口茶，“真有特殊情况，可以走绿色通道，但必须有严格的认定标准和补救措施。不能什么项目都说自己紧急。”
林凡记下：时间窗口、绿色通道标准、补救措施。老赵要的是可预期性和规范性。
第三天找规划处陈工。陈工在电脑前画图，头也不抬：“最烦的就是建设处老改方案。今天说这里要调，明天说那里要改。我们规划是一盘棋，不能你们想动就动。”
“如果建立方案变更联动机制呢？”林凡问，“建设处要改方案，必须同时通知规划、财务、林业，大家一起评估影响？”
陈工终于抬起头：“这个好。而且变更要有成本——谁提议变更，谁承担额外的工作量和时间损失。不然他们随便改，我们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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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心里一动。引入“变更成本”概念，这比简单禁止更有效。
第四天是最难的——建设处王工。林凡特意选在下午快下班时去，王工正要出门。
“王工，耽误您五分钟。”林凡说，“就想问问，从工程建设角度，最希望其他部门怎么配合？”
王工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最希望？最希望别折腾。一个数据报三遍，一个方案审五轮，一个手续跑八趟。我们搞工程的，时间就是金钱，耽误一天，成本就涨一截。”
“如果建立统一信息平台呢？数据一次录入，各部门共享？”
“那敢情好。”王工眼睛亮了，“但能做到吗？各部门都有自己的系统，都有自己的格式。”
“如果办公室牵头协调呢？”
王工看了林凡几秒，忽然笑了：“林主任，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林凡也笑了：“就是想看看，怎么能让大家工作都轻松点。”
“那你记住了，”王工认真起来，“机制好不好，看一条：能不能让干活的人少跑腿、少填表、少开会。能，就是好机制；不能，就是花架子。”
少跑腿、少填表、少开会。林凡记下了这个朴素的标准。
周五，他汇总了所有意见，重新修改报告。李想的“标准前置”、老赵的“时间窗口”、陈工的“变更成本”、王工的“三个少”，都融了进去。报告从单纯的机制优化，变成了有各方诉求平衡的方案。
下午送给刘建军看。刘建军这次看得更快，看完后说：“可以报了。但你记住，报告报上去只是开始。真正的博弈，在批示之后。”
“您估计领导会怎么批？”
“三种可能。”刘建军分析，“一是批示‘请相关部门研究’，那就是搁置；二是批示‘请办公室牵头研究提出方案’，那就是给了机会但没给尚方宝剑；三是批示‘原则同意，请抓紧制定实施细则’，那就是全力支持。”
“您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二种。”刘建军说，“厅长会用这个报告试探各部门反应。如果反对声大，就缓一缓；如果支持声多，就推进。所以你的工作还没完——报上去之后，要密切关注各处室动态，适时做工作。”
周一，报告正式报送厅长。按程序，先送刘建军签发，再送办公厅文书科编号登记，最后送厅长秘书。
林凡在oa系统里盯着文件流转状态：9:15，刘建军签发；9:30，文书科登记，编号“厅办〔2023〕36号”；9:45，送厅长秘书。
然后，状态停滞了。
周二一整天，没有动静。林凡装作不经意地问秘书：“王秘书，厅办36号文件厅长看了吗？”
“堆着呢，厅长这几天忙，得排队。”王秘书说。
周三，还是没有消息。林凡有点着急，但刘建军很淡定：“急什么。领导看文件要时间，相关部门闻风而动也要时间。现在安静，不一定是坏事。”
果然，周四下午，消息开始传来。
先是李想发微信：“林哥，你们办公室报了个大报告啊？我们处长今天在会上提了一句，说财务处支持优化审核机制。”
接着是老赵打电话，语气兴奋：“小凡，你们那个报告我们局长看到了，说很有见地，特别是时间窗口的建议，说到了我们心坎上。”
但建设处那边传来了不同声音。周凯悄悄告诉林凡：“王工回去说，办公室那报告是要给他们加紧箍咒。建设处几个科长都有意见，说现在够忙了，还搞什么新机制。”
最意外的是规划处。陈工主动找上门来：“林主任，你们报告里那个‘变更成本’的提议，我们处长很感兴趣。但建设处可能会强烈反对，你们有准备吗？”
林凡一一应对，感谢支持，解释意图，安抚情绪。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交官，在各方之间穿梭、沟通、平衡。
周五上午，王秘书终于通知：“厅长批了。”
林凡几乎是小跑到秘书室。文件回来了，厅长在报告首页空白处批示：
“此建议有针对性。请建军同志牵头，邀请相关处室研究，提出具体实施方案，三个月内报我。”
是第二种批示——给了机会，但没给尚方宝剑。
但厅长在“有针对性”下面画了条线，又在“三个月内”下面画了条线。两条线，传递着不同的信号：肯定方向，但要求抓紧。
林凡拿着批示件回到办公室，刘建军看了，点点头：“比预想的好。牵头研究，就是给了办公室主导权。三个月，时间很紧。”
“接下来怎么办？”
“开启动会。”刘建军说，“下周一，以办公室名义发通知，邀请相关处室负责人参加。会议名称就叫‘跨部门协调机制优化研讨会’，不叫‘工作部署会’。研讨，是听取意见；部署，是下达任务。用词不同，姿态不同。”
林凡明白了。启动会不是要强行推动，而是要展示开放姿态，争取最大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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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准备会议方案。”刘建军说，“重点突出三点：第一，这是厅长批示的任务；第二，目的是提高效率、减轻负担；第三，欢迎大家提意见、出主意。”
“如果有人强烈反对呢？”
“那就记录反对意见，承诺研究。”刘建军说，“但不能让反对意见主导会议。你要引导讨论聚焦在‘怎么优化’上，而不是‘要不要优化’上。”
周末，林凡在准备会议方案时，突然意识到：这场博弈，他不再是旁观者或记录者，而是参与者甚至引导者。他要设计议程，把握节奏，引导方向。
这种角色转变，让他既紧张又兴奋。
窗台上，两盆绿萝在灯光下静静生长。新绿萝已经爬出了新的藤蔓，老绿萝的黄叶渐渐转绿。它们适应了新的浇水节奏，新的光照角度，在新的环境中找到了生长方式。
就像他。
适应了新的领导风格，学会了新的工作方法，现在要开始推动新的改变。
带着张怀民教的务实，用着刘建军教的策略。
一步谋划，一步推动。
走向那个需要他既坚持原则又懂得变通、既有理想又善博弈的未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这周末又不回家？”
林凡打字：“忙一个很重要的工作。下周一定回。”
发送后，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博弈，引导讨论，推动变革。
在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系统里。
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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