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适应期(1 / 1)

周二早晨,林凡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建军说的那些话,那些修改意见,那份厚厚的公文处理规范。闹钟没响他就醒了,索性早早出门。

推开办公室门时,屋里还黑着。他开灯,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刘建军的办公桌整洁得吓人——文件架上的文件夹按颜色分类,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列,连电脑显示器的角度都像是用水平仪调过。

林凡走到自己座位,从包里拿出那本公文规范。纸质光滑厚重,封面印着庄严的国徽图案。他翻开第一页,是厅长签发的通知,要求“全面提升公文处理规范化水平”。

正要往下看,门开了。

刘建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看见林凡,他脚步顿了一下:“来这么早?”

“刘处早。我想早点熟悉新规范。”

“好。”刘建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大衣仔细挂好,“学习态度很重要。规范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张怀民那种软皮面、边角磨损的老式笔记本,而是硬壳精装、带页码索引的专业工作本。

“林凡,你先把上个月的发文登记本拿来我看看。”

林凡从文件柜里找出登记本。这是李静负责的,蓝色封皮已经有些旧了,里面按时间顺序记录着办公室发出的每一份文件:文号、标题、主送单位、经办人、发出日期。

刘建军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每看一页,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几笔。看了大概十分钟,他抬起头:“上个月发文二十八件,其中三件格式有问题。”

林凡一愣:“什么问题?”

“这一件,”刘建军指着登记本上的一条记录,“标题用了仿宋体,按规定应该用小标宋。这一件,页码位置不对,应该居中而不是居右。还有这一件,附件标注不规范。”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凡心上。这些细节,张怀民从未提过。老科长更关注内容是否准确、表述是否清晰、程序是否完备。

“这些会影响文件效力吗?”林凡忍不住问。

“效力不会,但影响形象。”刘建军合上登记本,“公文是机关的脸面。格式不规范,就像人出门衣服没穿整齐。小事,但反映工作态度。”

他把登记本递回来:“从今天起,发文前你按新规范逐项核对。不合格的,退回重办。”

“好的。”

八点整,其他人陆续到了。李静看见刘建军已经在工作,动作明显轻了些。赵娜悄悄对林凡做了个“这么早”的口型,林凡摇摇头,继续看规范。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有电话来咨询会议安排,有处室来送文件会签,有下面市县来汇报工作。林凡按程序处理,但每个环节都多了道心思——这个文件格式对吗?那个通知用语规范吗?

十点钟,建设处送来一份急件,是关于某个项目资金拨付的请示,需要当天办完。按照惯例,这种急件可以走简易程序,先处理内容,格式上可以适当灵活。

林凡接过文件,先看格式。标题字体不对,行间距偏大,没有标注密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王工,这个文件格式需要调整一下。标题要用小标宋,行间距要调成固定值30磅,还要加个‘内部资料’的标注。”

建设处的王工急了:“林主任,这是急件!厅长下午就要看!调格式得多久?”

“很快,我帮您调。”林凡打开电脑,“您稍等。”

他快速修改格式,调字体,调间距,加标注。做完打印出来,再检查一遍,确认符合新规范,才送到刘建军桌上。

刘建军正在看另一份文件,接过建设处的请示,先不看内容,而是翻到最后一页看格式。

“可以。”他说,然后在处理笺上签字,“以后都要这样。急件更要规范,越急越不能乱。”

王工拿着文件匆匆走了。林凡回到座位,手心有点汗。他刚才其实很紧张——万一刘建军说格式还有问题,要退回重做,耽误了急件,建设处那边肯定有意见。

现在看来,刘建军虽然严格,但并非不通情理。他只是要求,在可能的范围内,必须规范。

中午在食堂,林凡又遇到周凯。

“听说你上午卡了建设处的文件?”周凯压低声音,“王工回去抱怨,说办公室新来的小伙子太较真。”

“不是较真,是按规定”

“我知道。”周凯摆摆手,“但你要注意方式。建设处那帮人,最烦文牍主义。他们觉得内容没问题就行了,格式都是虚的。你卡他们格式,他们会觉得你故意刁难。”

“可刘处要求”

“刘处要求是他的事,但具体执行的是你。”周凯凑近些,“你得学会变通。比如急件,你可以先让刘处签了,事后再补规范的手续。或者你帮他们调格式,但别说‘不符合规范’,说‘我帮您完善一下’。说法不同,感受就不同。”

,!

林凡沉默了。周凯说的有道理,但他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刘建军明确说了“越急越不能乱”,如果偷偷变通,算不算阳奉阴违?

下午,林凡继续学习规范。他边看边做笔记,把重点条款标出来。看到第三章“公文格式具体要求”时,他发现一个问题——新规范里,会议纪要的格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纪要的标题是“关于xx会议情况的纪要”,现在要求写成“xx会议纪要”。以前正文开头是“x年x月x日”,现在要求写“时间:x年x月x日”。

这不仅仅是格式变化,是整套文书习惯的变化。

他想起下午要整理上周党组会的纪要。那份纪要初稿是按老格式写的,如果按新规范改,几乎要重写。

林凡拿着规范去找刘建军。

“刘处,会议纪要的格式有新要求。下午要整理的党组会纪要,是按老格式起草的,您看”

刘建军接过规范,翻到相关条款,看完后说:“按新规范改。已经发文的可以不追溯,但新发的必须规范。”

“可那份纪要初稿已经征求过各位党组成员的意见了,如果大幅度改动,可能要重新征求意见。”

刘建军沉吟片刻:“这样,你先把格式按新规范调整,内容基本不变。调整完我看看,如果变动不大,就不重新征求意见了。如果变动大,再请示。”

这个处理方式很务实。林凡点头:“好的,我马上改。”

回到座位,他开始调整纪要格式。标题改掉,开头改掉,段落编号方式改掉,落款格式改掉。改完后通读一遍,发现因为格式变化,有些地方的表述也需要微调才能通顺。

整整一下午,他都在改这份纪要。期间接了三个电话,处理了两份文件,但主要精力都在这份纪要上。

五点,终于改完。打印出来,先给李静看。

李静看了几页,叹口气:“这么一改,味道都变了。以前张科在的时候,纪要讲究的是把会议精神准确、简洁地表达出来。现在倒好,全在格式上打转。”

“新规范要求”

“我知道。”李静把纪要还给他,“去吧,给刘处看。他点头就行。”

林凡把纪要送到刘建军桌上。刘建军看得很细,用红笔在几处格式上做了标记:“这里,日期要写成‘2023年12月5日’,不要‘23年12月5日’。这里,参会人员名单的排列顺序,按职务高低,不是按发言顺序。”

一一记下,回去再改。再送去,刘建军终于点头:“可以。以后所有纪要都按这个标准。”

下班时已经六点半。林凡关掉电脑,感到眼睛酸涩。他今天的工作,大半时间都花在了格式调整上。而那些真正需要思考、需要协调、需要判断的内容性工作,反而被压缩了。

走出大楼时,天色完全黑了。冬夜的冷风刮在脸上,有种刺痛感。林凡拉紧衣领,朝公交站走去。

手机震动,是李想发来的微信:“林哥,今天建设处的人来报销,抱怨说办公室现在办文件太慢,一个格式要调半天。你们新处长要求很严?”

林凡打字:“新规范刚执行,有个适应过程。”

发送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是他适应刘建军风格的第一天。而这一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新规则、执行新要求、调整旧习惯。

这感觉就像原本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开车,突然所有交通标志都换了,得一边看地图一边小心驾驶,生怕违规。

而这条路,他还要继续开下去。

公交车来了。林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看起来很疲惫。

他想起了张怀民。如果是老科长,会怎么看待今天这些事?会怎么处理格式和内容的矛盾?会怎么平衡规范和效率?

也许张怀民会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要活得有规矩。”

而刘建军说的是:“规矩定了,就要执行。执行不好,定规矩干什么?”

两种说法,似乎都对。但又似乎,指向不同的方向。

林凡闭上眼睛。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流水一样向后滑去。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变化,来理解新规则背后的逻辑,来找到在新环境下工作的节奏。

就像那盆绿萝,从张怀民浇水换到刘建军可能不浇水的环境,它也需要适应。可能叶子会黄几片,可能生长会慢一些,但只要根还在土里,只要还向着光,它总会活下来,总会找到新的生长节奏。

而他,也要找到自己的节奏。

在规范与灵活之间,在形式与内容之间,在新旧之间。

找到那个既能遵守规则,又能把事办好的平衡点。

这很难。

但这就是工作。

这就是在体制内,必须学会的生存和发展。

车到站了。林凡下车,朝出租屋走去。

夜很冷,路很长。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

继续学习,继续适应,继续成长。

像所有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人一样。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未知的,但必须到达的明天。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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