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五十,林凡推开办公室门,照例准备先开窗通风。
然后他僵在了门口。
靠窗那张属于张怀民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戴金丝边眼镜,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硬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正低头整理文件,动作缓慢而精准,每份文件在桌上对齐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听见开门声,男人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标准化的微笑:“林凡同志?我是刘建军,新来的处长。”
林凡的大脑短暂空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刘处长好。张科长他”
“张怀民同志的手续上周五办完了,提前退休。”刘建军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文件已经下发,我来接替办公室工作。以后多配合。”
握手很有力,但掌心干燥微凉。林凡机械地回握,感觉像在做梦。上周五张怀民还在,周末还让他修改材料,今天就就不来了?
“我先熟悉熟悉情况。”刘建军松开手,重新坐回位置,“李静同志他们快到了吧?等会儿咱们开个短会。”
“应该应该快到了。”林凡走到自己座位,放下背包时手有些抖。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还是那份年度总结分析的文档,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固执地闪烁。
八点整,李静推门进来。看见刘建军时她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刘处长来了?我是李静。”
“李静同志好。”刘建军站起身,这次没走过来,只是微微颔首,“早就听说过你,办公室的老骨干了。”
紧接着王志强和赵娜也到了。赵娜在门口差点绊了一下,王志强扶住她,两人看见刘建军,都愣了一下。
“都到齐了,咱们简单开个会。”刘建军没有离开座位的意思,就坐在张怀民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的皮革已经磨损,扶手处磨得发亮,但此刻被刘建军坐着,竟显得陌生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刘建军,之前在政策研究室工作。组织安排我来办公室,从今天起和大家共事。”他说话语速均匀,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新闻播报,“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需要各位多支持。特别是李静同志,你是办公室的老人了,要多帮我熟悉。”
李静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过办公室最近的工作记录,整体不错。”刘建军目光扫过每个人,在林凡脸上多停了一秒,“特别是林凡同志,年轻有冲劲,评了优,很好。”
林凡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这种点名表扬,在张怀民时代从未有过。张怀民最多说“可以”“不错”,从不当众说谁“很好”。
“不过工作总有改进空间。”刘建军话锋转得自然,“我初步看了看,有几个方面我们可以探讨。比如文件流转的效率,比如会议组织的标准化,比如协调工作的流程优化。这些不急,我们慢慢来。”
他顿了顿:“今天先熟悉。李静同志,你把最近的主要工作跟我系统汇报一下。林凡同志,你把年度总结分析拿给我看看。其他人先忙手头工作。”
会议结束,只用了八分钟。刘建军没有问张怀民的情况,没有问大家有什么困难,甚至没有问每个人的具体分工。他只是接收信息,下达指令。
李静开始汇报,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林凡把打印好的材料送过去,刘建军接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崭新的红笔——笔身光亮,和张怀民那支磨掉漆的老笔完全不同。
他看得极仔细,每看几行就用红笔在页边做标记。那些标记很规整,不是张怀民那种随意的圈点,而是细直的线、标准的三角符号、工整的批注文字。
“这里,”刘建军指着林凡写的综合分析部分,“‘建设处的工程进度与财务处的成本控制存在明显矛盾’。这个表述太硬了。”
林凡凑过去看。那是他基于各处室汇报材料交叉分析得出的结论,数据支撑很扎实。
“改成‘需要在确保工程进度的同时,进一步加强成本控制’。既指出了问题,又保持了建设性和团结性。”刘建军边说边在页边写下修改意见,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可是刘处,数据确实显示”
“数据是数据,表述是表述。”刘建军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在机关,同样的意思,换个说法,效果完全不同。你要学会这个。”
林凡接过材料:“我重写。”
“不急。”刘建军摆摆手,“你先忙别的,下午改好给我。”
整个上午,办公室安静得反常。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纸声。赵娜想跟林凡说话,朝这边看了好几次,但每次看见刘建军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
午休时在食堂,周凯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新处长来了?政策研究室那个刘建军?”
“嗯。”
“这人”周凯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了,“文字功夫了得,但特别较真。政策研究室出来的,你懂的,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层级标题都能跟你抠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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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默默吃饭。
“而且他跟建设处王处长有过节。”周凯说,“几年前刘建军还在政策室时,有次写调研报告,直接指出建设处报的数据有问题。王处长说是统计口径不同,他说是弄虚作假。闹到厅长那儿,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从那以后,政策室和建设处的关系就很微妙。”
林凡想起上午刘建军修改的那句话——“保持了建设性和团结性”。原来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还有,”周凯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刘建军是孙副厅长提拔的。孙副厅长管人事和机关党委,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林凡点点头。他明白了,刘建军的到来不是简单的人事变动,背后有复杂的因素。
下午回到办公室,林凡开始改材料。他把那些直接的、基于数据的结论,改成委婉的、建设性的表述。“矛盾”改成“需要平衡”,“问题”改成“有待改进”,“不足”改成“提升空间”。
改着改着,他忽然想起张怀民的话:“问题要找准,话要说实。遮遮掩掩,解决不了问题。”
但现在,刘建军教的是另一套:问题要指出,但要婉转;矛盾要揭示,但要“团结”。
哪种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刘建军是处长。
三点,材料改好。送去时刘建军正在打电话,语气恭敬而周到:“王处您放心,办公室一定全力配合我刚来,很多情况要跟您学习好的好的,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挂掉电话,他接过材料,快速浏览。红笔在几处又做了细微调整,然后把材料递回来:“可以了。以后写材料都要注意这个分寸。”
“明白了。”
“还有,”刘建军从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厅里新修订的公文处理规范,你看看。格式要求比以前严格很多。从今天起,所有办公室出去的文件,必须百分之百符合新规范。”
林凡接过,厚厚一沓,至少八十页。翻开,从纸张克重、页边距、字体字号、行间距,到标题层级、序号使用、附件标注、印章位置,事无巨细,全有规定。
他想起张怀民的话:“格式是形式,内容才是根本。别本末倒置。”
现在刘建军说的是:“形式不规范,内容再好也体现不出严肃性。”
“给你两天时间熟悉。”刘建军说,“周四开始,所有文件你先初审格式,合格了再送我。”
“好的。”
回到座位,林凡翻开那本新规范。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群,在眼前爬行。他看了几页,忽然觉得窒息——不是因为这规范复杂,而是因为它所代表的那种严丝合缝、不容变通的精神,和张怀民教他的那种“在原则下灵活,在规范中务实”的精神,如此不同。
下班时,林凡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张怀民的桌子空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贴满便签的文件夹、磨损的保温杯、老花镜、红笔,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文件架、崭新的办公用品、一尘不染的桌面。
好像张怀民二十八年的痕迹,一夜之间被抹得干干净净。
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老位置。林凡走过去,发现土壤干得发白。他拿起水壶,慢慢浇水。水渗下去时,干裂的土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在喘息。
这盆绿萝,张怀民在时就在。老科长偶尔会念叨:“它比我来的还早,见证了好几个人了。”
现在,它又要见证新的人。
而它自己,只是安静地生长。不管谁坐在那张椅子上,不管风格怎么变,它只按照自己的节奏,长叶,抽芽,向着光。
林凡忽然懂了。
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里,人都是过客。张怀民是,刘建军是,他自己也是。真正长久的,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规矩、制度、程序、文件。
以及,像这盆绿萝一样,沉默而坚韧的生命力。
他关灯,锁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出大楼,冬夜寒凉。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看着这栋楼里的人来人往。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新领导怎么样?好相处吗?”
林凡打字:“刚接触,还在适应。”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又补了一句:
“就是感觉,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
但路还要走。
带着张怀民给他的根基,面对刘建军带来的变化。
在变化中守住该守的,在适应中学该学的。
这很难。
但这就是成长。
这就是在这个系统里,必须学会的生存。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朝公交站走去。
一步一步。
不管前面是谁领路。
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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