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年度工作总结会,气氛比预想的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各处室的一把手,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厚厚一摞材料。厅长坐在主位,两侧依次是副厅长、总工程师、纪检组长。张怀民的位置在靠近门的地方,和林凡隔了几个座位。
会议按程序进行。各处室轮流汇报,从建设处开始,到办公室结束。林凡坐在后排记录,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捕捉着那些或激昂或谨慎的发言。
建设处长汇报时,重点强调了今年的工程进度和明年的开工计划,数字一个个往外蹦,语气里带着干事业的豪情。但当他提到“需要办公室加强协调保障”时,眼神若有若无地往张怀民的方向瞟了一眼。
规划处长的发言则谨慎得多。他大篇幅讲了规划修编的科学性、前瞻性,但在具体项目推进上,用了很多“建议”“研究”“探索”这样的词。说到与建设处的协作时,他特别强调“要在规范程序的前提下加快进度”。
林凡注意到,当规划处长说这句话时,建设处长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轮到财务处长时,会场的气氛更微妙了。他拿着报表,一页一页地分析资金执行情况,指出三个项目存在“超概算风险”,两个县配套资金“到位率严重滞后”。每指出一个问题,都会补充一句:“当然,这有客观原因,但主观上也要努力。”
这话说得很艺术——既点出了问题,又留了面子。
林凡的笔停了一下。他想起上周李想的提醒,想起财务处处务会上关于评优程序的讨论。现在听财务处长这种绵里藏针的发言,似乎能感受到某种态度。
轮到办公室时,张怀民的汇报很简洁。他先念了林凡起草的总结材料,重点突出了“服务保障”“统筹协调”“规范运行”三个方面。说到成绩时,用的都是“在厅党组领导下”“在各处室支持下”这样的集体表述。说到不足时,提到了“工作前瞻性不够”“精细化水平有待提高”。
没有提具体人,没有提具体事,但每个问题都指向了办公室工作的核心——如何在服务与把关、效率与规范之间找到平衡。
整个汇报过程中,张怀民的表情很平静,声音很平稳。但林凡能感觉到,会场里很多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那种关注不是对汇报内容的关注,而是对汇报人的关注。
会议最后,厅长做总结讲话。他肯定了各部门的成绩,指出了存在的问题,强调了明年的重点。讲到一半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场:“还有一个事,借今天这个机会跟大家通个气。”
会场瞬间安静。
“明年厅里有些老同志要退二线了,这是自然规律。”厅长的语气很平常,“组织上会统筹考虑,做好新老交替。各部门要提前谋划,确保工作不断档、不脱节。”
他说得很委婉,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有人要退了。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林凡收拾记录本时,听到前面两个处长的低声对话:
“听这意思,张怀民是不是要退了?”
“五十八了,按惯例是该考虑了。”
“那办公室谁来接?这可是关键位置。”
“谁知道呢,盯着的人不少。”
林凡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收拾好东西,回到办公室。
李静已经在泡茶了,见他进来,递过一杯:“会开得怎么样?”
“还好。”林凡接过茶杯,“厅长说,明年有老同志要退二线。”
李静的手顿了一下:“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说是提前通气。”
“哦。”李静继续泡茶,但动作明显慢了。
下午,传言开始在厅里蔓延。
先是规划处的小刘过来送文件,闲聊时说:“听说你们张科要退了?可惜啊,张科在厅里这么多年,经验丰富,退了是厅里的损失。
接着是建设处的小王,打电话问一季度工作安排时,顺口提了句:“林哥,你们办公室要是换领导,工作思路会不会调整啊?我们处有些明年的计划,还得靠办公室协调呢。”
最直接的是财务处的李想,下午特意跑到办公室来,说是送一份预算表格,但坐下后小声对林凡说:“林哥,我们处长今天回去后,召集副处长开了个小会。我隐约听到,在讨论如果办公室换人,有些工作流程要不要调整。”
林凡一一应对着,说的都是场面话:“领导的事,组织上会统筹。”“不管谁在,工作总要推进。”“流程调整要按程序来。”
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想起张怀民教过他的话:“在机关,传言往往不是空穴来风。但也不是所有传言都会成真。你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静观其变。”
可现在,他静不下来。张怀民如果真退了,办公室会来谁?新领导会是什么风格?会不会调整人员分工?他刚熟悉的工作节奏会不会被打乱?那些他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协调机制,会不会被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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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第一次在工作时分了心。
下午四点,张怀民从外面回来。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放下公文包,泡茶,看文件。只是今天,他看文件的时间比平时更长,更沉默。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李静、王志强、赵娜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张怀民和林凡。
“还不走?”张怀民抬起头。
“手头还有点事。”林凡说。
张怀民没再问,继续看文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晕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六点钟,张怀民终于合上文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动作有些迟缓。
“林凡,你过来。”
林凡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今天的会,你怎么看?”张怀民问。
林凡斟酌着词句:“各处室汇报各有侧重,厅长的讲话很有指导性。”
“我不是问这个。”张怀民看着他,“我问的是,会后的那些传言,你怎么看?”
林凡没想到张怀民会这么直接。他沉默了几秒,实话实说:“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工作连续性,担心刚理顺的机制会不会变,也担心”林凡顿了顿,“担心您。”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张怀民听见了。他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我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二十八年。”张怀民缓缓开口,“从办事员到科长,经历了六任厅长,见证了三次机构改革。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个系统,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我走了,会有别人来。别人走了,还会有下一个。”
“可是”
“可是什么?”张怀民放下茶杯,“可是你觉得,我走了会影响你?会影响工作?”
林凡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就错了。”张怀民说,“在这个系统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包括我,包括厅长,包括任何人。真正重要的不是谁在哪个位置,而是这个位置承载的职责、运行的机制、遵循的规则。”
他看着林凡:“你这几个月学到的,不是我张怀民个人的本事,是这个系统几十年来积累的工作方法、协调智慧、处事原则。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走了就消失。它们已经在你身上了。”
林凡愣住了。他第一次听到张怀民说这么长的话,第一次听老科长如此直接地谈论自己的离开。
“但是,”张怀民话锋一转,“传言终究是传言。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而是做好手头的工作。该协调的协调,该跟踪的跟踪,该落实的落实。”
“我明白了。”
“还有,”张怀民站起身,“无论将来谁接办公室,你要记住一点:做好自己的本分。本分做好了,谁当领导都会用你。本分做不好,谁当领导都不会留你。”
他拿起公文包:“走吧,下班了。”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走到楼梯口时,张怀民忽然说:“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被一时的变化扰乱了方向。记住你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其他的,随它去。”
说完,他转身下楼,背影在楼梯转角处消失。
林凡站在楼梯口,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已经灯火通明。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但它依然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伸向天空。
无论四季如何变换,无论风雨如何吹打,它都在那里。
张怀民说得对。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这个系统,会一直运转下去。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个运转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尽到自己的责任,走好自己的路。
至于谁走谁来,谁上谁下,那是组织考虑的事,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能操心的,只有手头这份工作,只有笔下这些文字,只有那些需要协调的矛盾,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这周回家吗?你爸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林凡打字:“回。没什么心事,就是工作忙。”
发送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夜风很凉,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传言还在继续,变化可能发生。
但无论怎样,日子还要过,工作还要做。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迎接任何变化,面对任何挑战,走过任何一段路。
因为路,终究是人走出来的。
一步,一步,又一步。
总会走到该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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