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四,下午四点二十分,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李静接的。只听了两句,她脸色就变了,捂住话筒对张怀民说:“张科,厅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厅长要听山区路网项目专题汇报,要求项目组全员参加。”
张怀民正在批阅文件,笔尖停在半空:“明天上午?材料不是定在下周一报吗?”
“说是省领导后天要听全省交通重点项目进展,厅长需要提前掌握情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娜小声嘀咕:“这不是要人命吗”
山区路网项目是厅里今年的头号工程,涉及三个处室、五个市县,协调难度大,材料也复杂。原计划下周一汇报,现在突然提前到明天上午,意味着所有材料必须在今晚准备好。
张怀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林凡,你手头有什么工作?”
“在整理下半年公文归档目录,快弄完了。”
“那个先放下。”张怀民起身,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摞材料,“这是项目的所有基础资料。你负责整理项目进展部分,重点是资金到位情况、工程进度、存在问题。李静,你负责协调情况和下一步计划。我统稿。”
他又看向王志强和赵娜:“你们协助,需要什么数据及时提供。”
分工明确,没有废话。林凡接过那摞材料,足有十几斤重,散发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最上面一份是三个月前的月报,张怀民在页边用红笔批注:“数据来源需核实”“此处表述含糊”“建议补充佐证材料”。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让他有些眩晕:中央补助资金、省级配套、市县自筹、实际拨付、资金缺口还有工程进度:路基完成率、桥隧开工数、质量合格率、安全巡查频次
“有问题随时问。”张怀民已经坐回座位,打开电脑,“十点前我要看到初稿。”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距离十点,还有五个半小时。
林凡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他先浏览所有材料,理出框架:一、基本情况;二、资金情况;三、工程进度;四、存在问题;五、下一步建议。然后开始填充内容。
资金情况最复杂。他需要把分散在不同文件里的数据整合成一张清晰的表格:计划数、到位数、到位率、缺口数、缺口原因。有些数据口径不一致——有的文件用万元,有的用亿元;有的统计到上月底,有的只到季度末。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林凡有些慌。他拿着两份数据不一致的文件去找张怀民:“张科,这份说中央补助到位百分之八十,这份说百分之七十五,该用哪个?”
张怀民头也不抬:“查拨款凭证。财务处应该有详细记录。”
“现在去查吗?”
“打电话问。”张怀民报了个分机号,“找王科长,就说我让问的。”
林凡拨通电话。对方很忙,但听说是张怀民要的数据,还是很快查到了:“准确数据是百分之七十八点三,上周五刚到的两笔款,可能还没更新到报告里。
“谢谢王科长。”。又给市县交通局打电话,核实配套资金到位情况。有的局很配合,马上报数据;有的支支吾吾,说要查一下;还有一个直接说:“这个要问我们局长。”
一圈电话打下来,已经六点半。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李静泡了方便面,给每人分了一碗。林凡接过,道了谢,眼睛还盯着屏幕。
数据基本齐了,但还要分析。为什么有的市县配套资金到位快,有的慢?是财政困难,还是重视不够?需要写清楚原因,不能只列数字。
他翻出之前的会议纪要、协调记录、往来文件,寻找线索。看到某县的汇报材料里写着“县级财力紧张,优先保障民生支出”,在另一个县的简报里发现“主要领导亲自调度,资金优先保障”。
这些碎片信息,需要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八点钟,林凡完成了资金部分的初稿。三页纸,一个总表,五个分表,加上三小段分析。他打印出来,交给张怀民。
张怀民看得很快,红笔在纸上勾画:“这里,‘财力紧张’要改成‘财政收支矛盾突出’,更规范。这里,‘重视不够’要改成‘工作力度有待加强’,语气要缓和。还有,每个数据后面要注明来源和统计时点。”
林凡拿回来修改。改完再看,确实不一样了——原来的表述像在指责,修改后像在陈述事实;原来的数据孤零零的,加上来源后有了依据。
这就是机关语言的精妙之处:同样的意思,换种说法,就能减少对立,增加理解。
九点,工程进度部分完成。这部分相对简单,主要是汇总各标段的月报数据。但张怀民又提出了新要求:“不能只报喜不报忧。进度滞后的标段要单列,分析原因,提出解决措施。”
林凡只好重新梳理。果然,有三个标段进度滞后超过百分之十五。他调出之前的督办记录,发现原因各不相同:一个是因为征地拆迁受阻,一个是因为雨季影响,还有一个是施工单位组织不力。
,!
写解决措施时,他卡住了。征地拆迁的问题涉及地方政府,雨季影响是客观因素,施工单位的问题可以约谈。但这些措施能写进给厅长的汇报材料里吗?会不会太具体?
他又去请教张怀民。
“可以写,但要分层次。”张怀民说,“对征地拆迁问题,写‘建议提请省政府协调’;对雨季影响,写‘已调整施工组织方案’;对施工单位问题,写‘拟进行专项约谈’。给领导汇报,既要反映问题,也要给出解决思路。”
林凡记下了。这又是一课:汇报不是简单的信息堆砌,而是有选择的呈现,有导向的分析。
十点半,所有部分初稿完成。张怀民开始统稿,林凡负责核对数据和文字。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纸声。
十一点,李静忽然说:“赵娜呢?”
大家这才发现,赵娜不见了。她的电脑还亮着,包还在椅子上。
“可能去洗手间了?”王志强说。
正说着,赵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买了点夜宵,大家垫垫肚子。”
袋子里是包子、豆浆、茶叶蛋,还冒着热气。李静眼睛一亮:“还是小赵贴心。”
简单的夜宵,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珍贵。大家围在一起,暂时放下工作,安静地吃东西。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男朋友刚才打电话,”赵娜小声说,“问我什么时候下班,我说可能通宵。他问我什么工作这么重要,我说说了你也不懂。”
大家都笑了。那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自嘲。
吃完继续干活。十二点,张怀民完成了统稿。二十五页,一万多字,数据详实,条理清晰,问题找准,措施具体。
“打印六份。”他说,“大家再分头核对一遍,重点看数据有没有错误,逻辑有没有漏洞。”
凌晨一点,核对完成。林凡的眼睛已经干涩发疼,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进行最后一次检查。忽然,他发现一个数据不对劲——某个县的配套资金到位率,前后文不一致。
“张科,这里有问题。”
张怀民接过去看。确实,前面说该县到位率百分之六十,后面分析时又说“配套资金基本到位”,自相矛盾。
“查原始数据。”
林凡重新翻找,发现是引用不同月份的数据造成的。前面用的是十月底数据,后面分析时用了最新统计的十一月中旬数据,到位率已经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五。
“修改。”张怀民说,“统一用最新数据,但要在脚注里说明数据更新时间。”
凌晨两点,材料最终定稿。张怀民在封面上签下“办公室 张怀民”,日期写“11月23日凌晨”。
“大家辛苦了,回家休息吧。明天上午八点半,会议室集合。”
林凡收拾东西时,手都在抖。连续九个半小时的高度集中,让他有种虚脱感。但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材料,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他们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走出大楼时,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初冬的夜风很冷,林凡裹紧外套,打了个寒颤。
手机早没电了。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么晚才下班?”
“嗯,加班。”
“年轻人真不容易。”司机感慨,“我儿子也在机关,经常加班到半夜。我说你们那是什么工作啊,比我们开出租还累。”
林凡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想起办公室里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想起张怀民批改文件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李静泡的方便面,想起赵娜买的夜宵。
这就是他的工作。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日复一日的文件、数据、会议、协调。但在这些平凡琐碎里,有责任,有担当,有把一件事做好的执着。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林凡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张怀民已经到了,正在检查投影设备。李静在摆放材料,赵娜在准备茶水。每个人的眼睛都有些红肿,但精神还算饱满。
八点五十分,参会人员陆续到场。建设处、规划处、财务处的处长们都来了,各自带着助手。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都知道这次汇报的重要性。
九点整,厅长准时走进来。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步伐稳健。在主位坐下后,他扫视一圈:“开始吧。”
张怀民起身汇报。他语速平稳,重点突出,每讲到一个关键数据或问题,都会示意林凡切换ppt页面。二十五分钟,汇报结束。
厅长一直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汇报完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资金缺口还有多少?”
“一点二亿。”张怀民回答,“主要是两个县的配套资金没到位。”
“原因?”
“一个是财政困难,一个是重视不够。”
“解决思路?”
“我们建议:对财政困难的县,研究能否调整省补资金拨付方式,缓解压力;对重视不够的县,提请省政府督查室督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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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长点点头,又问:“进度滞后的三个标段,最迟什么时候能赶上?”
“两个可以在年底前赶上,一个要拖到春节后。”
“为什么?”
“施工单位组织有问题,我们已经准备约谈。”
一问一答,持续了二十分钟。厅长问得很细,张怀民答得很准。林凡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这些问题,昨晚的材料里都准备了答案,但现场听厅长问出来,还是让人紧张。
最后,厅长合上笔记本:“材料准备得很充分,问题抓得准,措施也实在。办公室辛苦了。”
他看着张怀民,又看了一眼林凡等人:“尤其是昨晚加班的同志,不容易。这个项目要继续盯紧,有问题及时报告。”
说完,他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建设处长走过来拍拍张怀民的肩:“老张,还是你稳。”
张怀民只是笑笑:“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散会后,林凡帮着收拾会议室。赵娜小声说:“刚才厅长表扬我们了,听见没?”
“听见了。”李静笑得眼睛弯起来,“值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一点。张怀民说:“大家今天可以早点走,补补觉。”
但没人走。李静开始整理会议记录,王志强继续画他的设计图,赵娜在回复积压的邮件。林凡坐在座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种高度紧张后的松弛,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中午在食堂,周凯端着餐盘坐过来:“听说你们昨晚通宵了?”
“嗯,准备厅长汇报材料。”
“厉害。”周凯竖起大拇指,“我刚听说,厅长对你们的材料评价很高。特别是资金分析那部分,说‘有数据,有分析,有建议’,不像有些处室只会报流水账。”
林凡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整理的那部分内容,会得到这么具体的肯定。
“你知道吗,”周凯压低声音,“这种肯定很珍贵。厅长一般不轻易表扬人,一旦表扬了,就是真的认可。”
林凡点点头。他心里那点模糊的满足感,此刻变得清晰起来——不是为熬夜辛苦,而是为辛苦得到了认可,为做的工作真的有价值。
下午,张怀民把林凡叫到跟前:“昨晚表现不错。特别是发现那个数据问题,很细心。”
“应该的。”
“不是应不应该。”张怀民看着他,“而是做到了。在机关工作,细心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素质。很多错误不是能力问题,是细心问题。你开始有这个意识了。”
这是张怀民第二次正面肯定他。第一次是说他“知道联想实际”,这次是说他“细心”。两次肯定都很具体,都针对具体的工作表现。
林凡忽然明白了张怀民的培养方式:不轻易表扬,但一旦表扬,一定是针对实实在在的进步;不空谈大道理,但每一句指导都落在具体的工作方法上。
这种培养,像春雨,细密,无声,但能让种子生根发芽。
下班时,林凡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那些新芽已经长成了完整的叶子,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就像他。
经历了昨晚的淬炼,经历了今天的肯定,他感觉自己又长大了一点。
不是职位上的晋升,不是权力上的扩大。
而是能力上的成长,是信心上的建立,是开始相信自己真的能在这个系统里,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
走出大楼,晚霞满天。冬日的夕阳有些苍白,但依然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色。
林凡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那扇窗户里,有他九个月的青春,有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有第一次独立协调的紧张,有第一次得到肯定的欣喜。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更难的挑战,更重的责任。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了,只要一步一步走稳,该到的总会到。
就像昨晚那份材料——从一片混乱的数据开始,到最终清晰的汇报结束。
中间需要的,不过是耐心、细心、和一颗想把事情做好的心。
而现在,他有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昨晚又加班了?要注意身体啊。”
林凡打字:“嗯,加班了,但很值得。”
发送后,他看着那三个字:
很值得。
是的,很值得。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完成了工作,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确认了自己的价值。
而这,比任何肯定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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