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邮件的重量(1 / 1)

邮件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林凡刷新了二十七次收件箱。

每一次刷新,页面都只是轻微地抖动一下,然后恢复原状。没有新邮件,没有已读回执,什么都没有。那封标题为“山区路网改造项目造价评估机构备选名单及情况对比”的邮件,安静地躺在“已发送”文件夹里,时间戳定格在17:43。

五点半下班时,林凡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怀民的办公桌——老科长的保温杯还放在那儿,杯口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凡盯着手机屏幕。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成河,但那些光点在他眼里都模糊成了背景。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小小的邮件图标上,仿佛它能决定什么重要的命运。

晚上八点,吃过饭洗过澡,林凡又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oa系统,刷新。依然没有回复。

母亲端着一盘水果进来:“凡凡,工作别太拼了,刚去要慢慢来。”

“我知道。”林凡接过水果,眼睛没离开屏幕。

十点,他关掉电脑躺下。黑暗中,那封邮件的每一个字在脑海里回放:三家机构的名称、资质编号、业绩案例、备注建议他检查过三遍,应该没有错别字,没有格式问题,附件也正确添加了。

那为什么没有回复?

是因为下班时间发的邮件,对方还没看到?还是因为内容有问题,对方在斟酌怎么回应?或者更糟——直接无视?

这些问题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林凡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林凡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开机,登录邮箱,刷新。

还是没有新邮件。

八点整,张怀民准时走进来。他放下公文包,第一件事是打开保温杯去接热水。路过林凡桌前时,脚步停了一下:“邮件发了吗?”

“发了,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嗯。”张怀民应了一声,没再问。

整个上午,林凡一边处理日常事务——接电话、收发文、整理档案——一边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邮箱。十点钟,李静让他去打印室取一份急件,他小跑着去小跑着回,生怕错过什么。

十一点,邮箱提示音终于响了。

林凡心跳漏了一拍。点开,是系统通知——一封无关紧要的会议提醒。

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看向张怀民,老科长正在打电话,语气平静:“对,名单已经发过去了嗯,等他们回复不着急。”

“不着急”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林凡听见了。

午饭后,林凡忍不住问李静:“李姐,一般发邮件给其他部门,多久会有回复?”

李静正在整理发票,头也不抬:“看事。急事半天,一般事一两天,可回可不回的事可能就石沉大海了。”

“那我们的邮件算哪种?”

“算该回的事。”李静抬起头,笑了笑,“但财政厅有自己的节奏。他们收到邮件要先内部研究,可能还要找分管领导签批,然后才回我们。你等等吧。”

等等吧。又是等待。

下午两点,林凡被安排整理上半年办公室收发文台账。这是一项枯燥的工作:把每一份文件的文号、标题、来文单位、收文时间、办理情况录入excel表格。铁皮柜里搬出来半米高的文件,每一份都要翻看、登记、归类。

林凡坐在文件堆里,一份一份地处理。红头文件、便函、通知、简报不同的纸张质感,不同的油墨味道,不同的公章印迹。他渐渐发现一些规律:重要的文件纸张厚实,印刷清晰;一般的通知用普通a4纸;紧急事项会在右上角手写“急”字,有时候还画个圈。

翻到一份三个月前的文件时,他停住了。这是一份关于某项工程资金拨付的协调纪要,经办人签字栏里,有张怀民的名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他平时随手写的那些批注完全不同。

林凡仔细看内容。这是一次典型的扯皮事件:建设方说进度已达百分之七十要求拨付,监理方说质量有问题建议暂缓,财政方说程序不全不能批。纪要的最后一段写着:“经多方协调,达成以下意见:一、建设方于三个工作日内整改质量问题并提供证明材料;二、监理方于材料齐全后一个工作日内出具复核意见;三、财政方于收到复核意见后两个工作日内启动拨付程序。”

简洁,明确,把责任、时限、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而这份纪要的发出时间,是协调会后的第二天上午。也就是说,张怀民在会议结束后,连夜写出了这份东西。

林凡把这份纪要单独放在一边。继续整理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凡是有张怀民经手的协调事项,纪要的格式都高度统一,用词都极其准确,而且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发出。

下午四点,邮箱提示音又响了。

,!

这次不是系统通知。发件人显示“财政厅预算处”,主题是“回复:山区路网改造项目造价评估机构备选名单及情况对比”。

林凡的手有点抖。他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只有三行:

“邮件收悉。经初步研究,建议选用名单中的第二家机构(省建工咨询公司),请贵单位按程序办理委托事宜。具体评估标准另行商定。”

落款是“财政厅预算处”,连个名字都没有。

没有感谢,没有客套,没有解释为什么选第二家。就像医生开处方一样,直接给出结论。

林凡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张怀民桌前:“张科,财政厅回邮件了。”

张怀民抬起头,接过林凡打印出来的邮件。他看得很慢,仿佛那三行字里藏着什么密码。看完后,他问:“你怎么看?”

林凡一愣:“我他们选了第二家。”

“为什么是第二家?”

“可能因为”林凡回忆自己整理的资料,“省建工咨询公司是国有企业,资质最全,业绩最多,而且去年没有不良记录。”

“还有呢?”

“还有备注里我写的是‘建议重点关注其内控流程’,这个可能让财政觉得我们也有顾虑,所以选了个最稳妥的。”

张怀民点点头,把邮件还给林凡:“分析得对。去给建设处刘处和规划处王处各转发一份,抄送李静和我。”

“要不要加什么说明?”

“不用。”张怀民说,“原样转发。他们看得懂。”

林凡照做了。五分钟后,刘处长直接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林凡,是打给张怀民。林凡能听见张怀民这边的回答:“是,选了第二家嗯,国企稳妥些评估标准我们抓紧定好,有进展随时沟通。”

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挂断后,张怀民对林凡说:“接下来要起草委托协议和评估标准。协议有模板,你去找李静要。评估标准要和财政、建设、规划一起商量,你先把草拟出来。”

“我草拟?”

“你先写第一稿。”张怀民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以前类似项目的评估标准,参考一下。注意,这次的重点是山区施工特殊性,要把运输、地质、工期这些因素都量化成评估指标。”

文件很厚。林凡接过来,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下班时,那几份文件装进了他的背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包带勒得肩膀有些疼。但林凡觉得,这种重量是真实的——不是心理上的焦虑,而是实实在在的责任。

晚上,他翻开那些参考文件。每一份都有张怀民的批注:这里画线,那里打问号,边缘写着简短的思考过程。“此条过于笼统”“此项缺乏可操作性”“该标准与现行规定有冲突”

看着这些字迹,林凡忽然明白了什么。张怀民不是在简单地教他做事,而是在教他如何思考——如何从一堆复杂的材料中提炼出关键问题,如何在相互矛盾的要求中找到平衡点,如何把模糊的共识变成可执行的条款。

他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开始写第一行:“山区路网改造项目造价评估标准(草案)”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林凡想起财政厅邮件里那句“具体评估标准另行商定”。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其实是一个重要的信号:他们接受了评估这个解决方案,但要把控评估的标准。

而他的任务,就是写出一个让四方——财政、建设、规划、办公室——都能接受的标准。

写到第三条时,他卡住了。关于“地质条件复杂性系数”的设定,参考文件里有三种不同的算法,每种都有利弊。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和财政谈妥了?厉害啊。”

林凡回:“只是第一步。”

“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处有个项目,跟财政扯了三个月还没定。”

三个月。林凡想象了一下那是什么感觉——每天刷新邮箱,等待回复,修改方案,再等待,再修改。像在迷雾中行走,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墙。

而他,才刚开始走第一步。

关掉手机,林凡继续写。他决定把三种算法都列出来,在后面加上备注,说明各自的适用范围和局限性。让开会讨论的人自己去选择。

这大概是张怀民教给他的另一课:当你无法决定时,把选择权交给程序。让各方在规则框架内博弈,而你,只需要确保规则本身是公平的。

写到晚上十一点,草案完成了三分之二。林凡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下时,他忽然想起那封邮件——那封让他焦虑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邮件。

现在想来,那种焦虑其实毫无必要。在该回复的时候,对方自然会回复。而他要做的,是在等待的时候,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就像张怀民那样:发完邮件,该打电话打电话,该看文件看文件,该开会开会。不会一直盯着邮箱,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效率不是以小时计,而是以天、以周、甚至以月计的。着急没有用,重要的是每一步都走稳。

窗外的夜很静。林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要做的清单:完善评估标准草案,找李静核对协议模板,准备下次协调会的材料

还有,记得给那盆办公室里的绿萝浇水——李静说那是老吴留下的,得照顾好。

这些事都很小。

但正是这些小事,一天天堆积起来,构成了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

而他,正在成为其中一个零件。

一个开始懂得自己位置和功能的零件。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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