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汗水和泥土里滚过,快得抓不住影子。
五公里武装越野成了家常便饭,障碍训练场上的木桩被磨得油光锃亮。
白铁军的体能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每天训练结束,他都累得像条死狗,偏偏嘴巴还活着。
“阿甘同志,我跟你讲,咱们的汗要是能卖钱,咱俩现在已经是铁流镇首富了。”
白铁军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说话的力气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的甘小宁翻了个白眼,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出一根中指,有气无力地晃了晃。
这段时间,白铁军过得异常“安分”。
系统跟死机了似的,再没发布过签到任务。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大部队训练,晚上再偷偷溜去绝情坑给自己开小灶。
唯一的变化是,他在三班的人缘越来越好。
这小子虽然嘴碎,但从不背后捅刀子,训练场上也能咬牙跟住。
谁的动作不到位,他怪叫着模仿,比班长骂人还管用。
久而久之,三班的训练气氛,因为他,竟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欢乐和凝聚力。
这天下午,又是全连的极限体能训练。
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壮烈的橘红色,把每个士兵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高城站在队伍前,脸色比身后的苍龙山脉还要硬。
他刚把所有人往死里操练了三个小时,现在,这些兵一个个站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却没一个敢弯腰。
“都累了?”
高城的嗓门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没人回答。
“觉得撑不住了?”
还是一片死寂。
“我告诉你们什么是钢七连的兵!”
高城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子蛮横的劲头扑面而来。
“就是你知道你身边的人,跟你一样快撑不住了,但你还是玩了命地往前拱!你不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你身边这帮兔崽子!”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空中。
“记住!你们是钢七连的士兵!你们的前辈,在战场上,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什么是抛弃!”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掏出来的。
“不抛弃!不放弃!”
“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
这六个字,像一道滚雷,精准无误地劈开了白铁军的心防。
他的身体剧烈一震。
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
夕阳、战友、连长那张愤怒的脸,全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六个字在反复冲刷,带着血与火的温度。
前世,他在病床上弥留,意识浑浑噩噩,就是这六个字带来的执念,支撑着他最后一口气。
他恨自己被病痛“抛弃”,更恨自己那么早就向命运“放弃”。
他想起了史今班长退伍时,在颠簸的卡车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想起了钢七连改编,那一场所有人都喝到酩酊大醉,却谁也说不出再见的散伙饭。
不抛弃,不放弃
可为什么,最后还是一一告别,一个个都散了?
为什么这六个字,是钢七连的魂,也是钢七连的谶?
一股滚烫的酸楚从心脏最深处猛地涌上,直冲鼻腔。
白铁军的眼眶烫得吓人。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颚线绷得像一根钢丝,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失态。
可视觉,还是不受控制地模糊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
它顺着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颊滑下,没有声音,却重重地砸在了他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拳头上。
整个队伍里,所有人都被高城的话点燃了胸中的火焰,唯独白铁军,一动不动,低着头,像一尊被悲伤浸透的雕塑。
他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正常。
甘小宁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想看他又憋着什么坏水,却发现他浑身绷得像块铁板,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史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份温和里,担忧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伍六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到白铁军的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可那股子压抑到极致,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的悲伤,却无论如何也伪装不出来。
高城也注意到了。
他本来正说到兴头上,一眼就瞥见了队列里这个不和谐的“补丁”。
他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这小子,又想干嘛?全连都在热血沸腾,就他低着个头装死?
可当他想张嘴咆哮时,却看到了白铁军脸颊上那一道在夕阳下分外清晰的泪痕。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重到让他这个连长都感到心悸的悲凉。
高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咆哮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兵。
他以为白铁军是个油滑的滚刀肉,是个投机取巧的麻烦精。可现在,这个麻烦精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哭得像个背负了无数故事的老兵。
这个兵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高城的眼神变了。那份审视和不耐烦,悄然褪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和探究。
就在这时,白铁军的脑海里,那个久违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名场面:钢七连精神训话。】
【检测到宿主在严肃场合,成功抑制住了吐槽和贫嘴的本能冲动,触发特殊签到条件!】
【是否在“高城训话时”进行签到?】
白铁军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这突兀的声音让他猛地一滞。
他甚至没工夫去想这系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在这种时候跳出来,简直像是在一个人的葬礼上放迪斯科。
他只是凭着本能,在心里嘶吼了一声。
“签!”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奖励:语言艺术(贫嘴专精)!】
刹那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涌入他的大脑。
仿佛有无数灵光碎片,与他的舌头、他的思维,悄然融合。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淬炼过,变得更加灵动,也更加刻薄。
“解散!”
高城最后深深地看了白铁军一眼,下达了命令。
队伍瞬间散开,新兵们如蒙大赦,勾肩搭背地往宿舍走。
“老白,你刚才咋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训练过度,灵魂出窍了呢。”甘小宁凑过来,一脸关切。
白铁军抬起头,脸上的悲伤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深沉。
他拍了拍甘小宁的肩膀,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语气,缓缓开口。
“阿甘同志,你不懂。”
“刚才,我不是哭了。”
“那是我的灵魂,在听到至理名言后,因为过于激动,而流下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