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上的硝烟味,渐渐被清冽的山风吹散。
但那股混杂着震惊、疑惑和憋笑的诡异气氛,却在队伍里盘踞不散,愈发浓烈。
所有新兵的实弹射击已经结束。
成绩很快汇总到了高城手上。
指导员洪兴国凑过去看了一眼,眼镜片后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全体都有!”
“立正!”
高城洪钟般的声音砸落,训练场上的嘈杂瞬间归于死寂。
他背着手,踱步到队伍前方。
那双眼睛扫过一张张因紧张而绷紧的年轻脸庞,带着一股审视的压力。
“刚才,是你们下连后的第一枪。”
“总体打得不错,都打出了我们钢七连兵该有的水平!没有一个孬种!”
新兵们的胸膛,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尤其是七班的成才!”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欣赏。
“五发子弹,48环!好!很好!是个天生打枪的好苗子!”
被点到名的成才,身体猛地一震,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激动得四肢都有些僵硬。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三班的方向,眼神里的骄傲与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高城挨个对打出优秀成绩的新兵进行了点名表扬。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滚烫的子弹,射进新兵们的心里,激起一片火热。
被表扬的昂首挺胸,没被表扬的暗自攥紧了拳头。
终于,高城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停住了。
整个靶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全都瞟向了三班队列里那个站没站相的身影。
白铁军。
一枪脱靶,四枪满环。
总计40环。
一个足以载入七连史册,不,是足以让七连所有史官都挠破头的奇葩成绩。
连长会怎么说?
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还是抓住那四十环的成绩不放?
白铁军本人倒是光棍得很。
他微微偏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今天天气真不错”的灵魂出窍状态。
高城的目光,终于如两道探照灯,死死地钉在了白铁军身上。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那种沉默的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史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伍六一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连成才都忘了得意,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终于,高城动了。
他抬起手,食指遥遥指向白铁军,力道大得指节都泛起青白。
“你!”
白铁军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吼道:“到!”
高城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似乎有一万句咆哮堵在喉咙里,即将喷薄而出。
可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
“下次,给老子认真点!”
说完,他猛地收回手,转身,再也不看白铁军一眼。
“收队!”
啥?
这就完了?
不骂人?不罚跑圈?
不提那惊世骇俗的第一枪,也不提那匪夷所思的后四枪?
就一句“认真点”?
所有人都懵了。
这感觉就像憋足了劲等着挨一记重拳,结果对方只是轻轻在你脸上吹了口气,还带着点无奈。
伍六一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完全无法理解连长的操作。
这小子明明就是在挑衅,在耍滑头,在践踏规则,怎么能就这么轻轻放过?
成才的表情更是精彩。
他准备好的嘲讽和看好戏的心态,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堵了回去,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就在这全场错愕的寂静中,白铁军那欠揍的大嗓门再次石破天惊地响起。
“报告连长!”
高城刚转过去的身体,明显一僵。
只听白铁军用一种赌咒发誓的语气,慷慨激昂地保证道:
“我保证!下次一定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认真!我认真到,靶子看了我都得自己举白旗投降!”
“噗——”
指导员洪兴国第一个没绷住,猛地侧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压抑的笑声像是点燃了引线的鞭炮,在队伍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几个老兵笑得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新兵们也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
高城猛地回头,一张黑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白铁军,手指哆嗦了半天,最终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滚蛋!”
“是!保证滚得又快又圆!”
白铁军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溜烟缩回了队列里。
他还顺便冲旁边的甘小宁挤了挤眼,做了一个“搞定”的口型。
甘小宁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老白,我发现你这人命是真硬啊。”
回去的军车上,气氛比来时活跃了何止十倍。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白铁军。
“老白,你老实交代,你第一枪到底打哪儿去了?是不是真跟靶子有仇?”
“仇谈不上。”
白铁军靠在车厢上,翘着二郎腿,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主要是给它一个下马威,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你看,我稍一认真,它不就服服帖帖,站那儿让我打了嘛。”
“我呸!你这脸皮比咱们的防弹钢板还厚!”
车厢里一片善意的笑骂声。
伍六一坐在角落,闭着眼睛,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微微抽动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想不通。
一个兵,怎么能同时具备油滑到骨子里的嘴皮子,和顶尖到恐怖的枪法?
这两样东西,就像水和火,根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白铁军那雷霆般的四枪。
那种快到极致的节奏。
那种对枪械绝对的掌控力。
那根本不是一个新兵能拥有的东西。
可偏偏,这个人又是那么一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德行。
这种强烈的矛盾感,让伍六一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简单标准,在白铁军身上,失灵了。
白铁军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伍六一。
他知道伍六一在想什么。
前世,伍六一是他最敬佩也最心疼的班副。
那份宁折不弯的刚硬,那份对荣誉偏执到极致的追求,成就了他,也最终毁灭了他。
这一世,自己要做的,不仅仅是保住他的腿。
更要一点点地,把他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稍微放松那么一丝丝。
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黑与白,还有一种颜色。
叫白铁军。
想到这,白铁军咧嘴一笑,冲着伍六一的方向嚷嚷道:“哎,班副,别绷着个脸嘛。笑一笑,十年少。你看你这眼角的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伍六一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终究没有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冷哼。
车厢里的笑声更大了。
史今看着自己这两个兵,一个刚硬如铁,一个滑如泥鳅,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有一种预感。
三班未来的日子,恐怕是消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