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黏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砚和两个士兵架着小马，终于钻进了那片坟地。密密麻麻的坟包高低错落，半人高的杂草在风中摇曳，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鬼怪。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腐烂草木的气味，比硝烟味更让人心里发毛。
“先在这儿歇歇脚。”一个士兵喘着气，扶着小马靠在一块断裂的墓碑后。小马的脸色越发难看，嘴唇泛青，呼吸也变得急促，肩膀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渗出血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沈砚蹲下身，摸出背包里仅剩的半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小马嘴边：“喝点水。”
小马虚弱地摇摇头，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沈先生……我是不是……不行了？”
“别胡说！”另一个士兵粗声打断他，“撑住！到了地方找医生给你治，肯定没事！”
沈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小马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红，显然开始发炎了。他背包里的急救包早就空了，这点处理根本无济于事。
他看向四周，坟地深处黑沉沉的，听不到任何动静。赵大勇他们那边的枪声早就停了，不知道是成功突围，还是……他不敢往下想，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空间锚点发生器上。
沈砚眼睛一亮，立刻选择确认。装置轻微震动了一下，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医疗包凭空出现在掌心，里面有碘伏、纱布、消炎药片，还有一支青霉素注射液——这在当下，简直是救命的东西。
“有药了！”沈砚急忙拆开医疗包，拿出注射器，“小马，忍着点。”
小马已经没力气说话，只是虚弱地点点头。沈砚虽然不是医生，但在研究所学过基础急救，消毒、注射一气呵成。青霉素注入体内，没过多久，小马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色也好看了点。
“这……这是什么药？这么管用？”旁边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进口的消炎药。”沈砚含糊道，将剩下的药片递给小马，“用水送服。”
安置好小马，沈砚走到坟地边缘放哨。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刺骨，远处的上海城区依旧火光点点，隐约能听到零星的爆炸声，像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先生，”那个年纪稍长的士兵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饼子，“吃点东西吧，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
沈砚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他看向士兵：“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李根生，”士兵挠了挠头，“大家都叫俺老李。那个受伤的是小马，才十六，家里就他一个独苗……”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沈砚沉默了。十六岁，在他那个年代，还是在学校里读书的年纪，可在这里，已经要拿起枪，在死人堆里挣扎。
“沈先生，”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那朋友……真能弄到更多药吗？不光是小马，前线好多弟兄，都是因为没药，一点小伤就……”
他没说完，但沈砚懂他的意思。药品，尤其是抗生素，在这个年代比武器还金贵。空间锚点能传送，但能量有限，而且他不敢频繁使用——谁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引起更诡异的变化？
“我尽量。”沈砚只能这么说，“但你们也知道，这东西管制严，风险很大。”
老李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望着远处的火光，叹了口气：“俺们连长，是个好人。当年在台儿庄，他背着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自己腿上中了两枪都没吭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沈砚倾诉。这些话，在生死线上挣扎时没机会说，此刻在寂静的坟地里，借着雨丝，慢慢流淌出来。
沈砚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赵大勇是好人，是英雄，但在这场战争里，这样的英雄太多了，多到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成了史书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不知道连长他们怎么样了……”老李喃喃道，眼圈有些发红。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在战争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坟地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和老李瞬间绷紧了神经，猛地抄起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老李低喝一声，声音带着警惕。
脚步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是赵连长的人吗？俺是接应的。”
沈砚和老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谨慎。老李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暗号？”
“山河破碎，”对方答，“匹夫有责。”
是赵大勇说的暗号！
老李松了口气，回头对沈砚道：“是自己人！”
一个黑影从坟包后面走了出来，穿着和赵大勇他们一样的灰布军装，手里提着一把步枪，脸上沾着泥，眼神却很亮。
“俺叫王铁蛋，是游击队的，”来人走到近前，低声道，“赵连长让俺在这儿等你们。他说……要是他没过来，就让你们把东西交给俺，俺带你们去根据地。”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连长他……”老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铁蛋低下头，声音沙哑：“刚才那边枪声停了之后，俺去看过，民房被烧了，没找到活人……但发现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布料，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勇”字——是赵大勇军装胸前的标识。
老李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稳不住。小马在后面听到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哭出声。
沈砚默默地掏出怀里的布防图，递给王铁蛋：“这是赵连长拼死要送出来的东西。”
王铁蛋接过布防图，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对着民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鬼子搜山的队伍快到了。赵连长他们没白死，这图，俺一定送到！”
沈砚点点头，和老李一起架起小马，跟着王铁蛋往坟地深处走去。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弯残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坟包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湿草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像呜咽一样的风声。
沈砚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和隐约的焦糊味。他知道，赵大勇和那些士兵，就像这片坟地里的无名墓碑一样，永远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