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开的墙口外是条更窄的后巷，仅容一人通过。沈砚半扶半架着受伤的小马，跟着队伍钻进巷子时，头顶突然落下几滴冰凉的雨点。
“要下雨了。”赵大勇抬头看了眼铅灰色的天，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也好，能挡挡小鬼子的视线。”
小马的肩膀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咬着牙没哼一声。沈砚撕下自己冲锋衣的袖子，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忍一忍，血止住就好了。”布料很快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小马疼得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巷子里堆着不少垃圾，腐烂的菜叶和破布混在一起，被雨水一泡，散发出酸臭的气味。脚下的泥路变得湿滑，好几次有人差点滑倒，都被身边的人伸手拽住了。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还有雨点打在破屋瓦上的“噼啪”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赵大勇在一处相对完整的矮屋前停下，示意大家停下：“进去避避雨，喘口气。”
这屋子看起来像是间废弃的杂货铺，门板缺了一半，屋里堆满了空酒瓶和破损的陶罐。赵大勇先让人进去探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让众人进屋。
屋里比外面稍暖和些，却更显昏暗。士兵们靠在墙角坐下，有人脱了湿透的军装，拧着上面的水，有人拿出仅剩的一点干粮，掰成小块分给同伴。小马靠在沈砚身边，失血让他有些迷糊，头一点一点的。
沈砚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水，拧开递给小马：“喝点水。”
小马摇摇头，声音虚弱：“沈先生，你留着吧，我不渴。”
“喝下去。”沈砚的语气不容置疑，把瓶口凑到他嘴边。小马没办法，只好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后，脸色似乎好看了点。
赵大勇蹲在门口，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那张日军布防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下巴上汇成水流，他却浑然不觉。
“连长，接下来往哪走？”一个老兵问，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之前在据点被流弹擦伤的。
赵大勇抬起头，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往南，到龙华那边去。地图上标着那里有个日军的临时仓库，守兵不多。我们去碰碰运气，能搞点弹药粮食最好，搞不到就从那边穿过去，找三战区的部队汇合。”
“龙华？”老兵皱了皱眉，“那边打得正凶呢，听说日军增了两个联队。”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赵大勇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小鬼子想不到我们敢往他们的重兵区钻。”他看向沈砚，“沈先生，你那武器……还有多少？”
沈砚心里算了算，背包里有五个备用弹匣，加上士兵们手里的枪上的，总共不到一百发子弹。他如实道：“不多了，省着用的话，能撑两三次小规模冲突。”
赵大勇沉默了。他原本还指望沈砚能拿出更多“新家伙”，但现在看来，那十把枪或许真的是“试做样品”，数量有限。他叹了口气，对众人道：“都警醒着点，接下来尽量避开鬼子，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
士兵们纷纷点头。经历过刚才的战斗，他们都明白子弹的金贵。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和门板，发出单调的声响。沈砚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研究所的同事，想起自己租住的公寓，想起冰箱里还没吃完的饺子……那些和平年代的琐碎日常，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沈先生，”赵大勇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以前……没打过仗吧？”
沈砚点头：“没有。我是搞技术的，以前最多在靶场试枪。”
“看出来了。”赵大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你刚才扶小马的时候，手在抖。”
沈砚有些尴尬，他确实怕。不是怕疼，是怕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倒下的无力感。在研究所里，他面对的是冰冷的仪器和数据，只要计算精准，操作规范，就能得到预期的结果。可在这里，就算你做得再好，一颗流弹过来，什么都没了。
“怕很正常。”赵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我第一次上战场，比你抖得还厉害，枪都差点掉了。打得多了，就不怕了……或者说，没时间怕了。”他顿了顿，看向屋外的雨幕，“沈先生，我知道你有秘密，但不管你是谁，你今天救了我们弟兄，就是我们的恩人。”
“我不是什么恩人。”沈砚低声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死。”
“这就够了。”赵大勇站起身，“雨小了点，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天黑前要走出这片区域，不然等鬼子的巡逻队来了，就麻烦了。”
士兵们立刻起身，整理好武器和仅有的行李。小马也挣扎着站起来，沈砚扶了他一把，他摇了摇头：“沈先生，我能走。”
一行人再次钻进雨幕里。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冷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抱怨。沈砚走在队伍中间，能感觉到身边士兵们的体温和呼吸，这些鲜活的生命，此刻正和他一起，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艰难前行。
路过一处倒塌的民房时，沈砚看到墙角蜷缩着一个老婆婆，怀里抱着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雨水打在她脸上，她也没反应。沈砚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大勇也看到了，他闭了闭眼，加快了脚步，声音低沉地对沈砚道：“别看了，这种事……太多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早点把鬼子赶出去，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沈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空间锚点发生器里的能量，想起那些躺在现代军火库里的武器。如果……如果能量足够，他是不是能做更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不能太理想化，能量的问题、历史的轨迹、还有那些武器可能带来的未知影响……每一个都是难题。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丝昏黄的光。赵大勇指着前面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过了那片空地，就是龙华的边缘了。都打起精神，那片地没有遮挡，很容易被发现。”
士兵们都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里的枪。沈砚也打起十二分精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他们准备穿过空地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日军的叫喊声。
赵大勇脸色一变：“不好！是鬼子的巡逻车！快躲起来！”
一行人立刻扑到路边的沟里，缩在茂密的杂草后面。沈砚透过草叶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三辆摩托车和一辆卡车正沿着土路驶来，车上的日军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卡车的车厢里，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被帆布盖着，隐约能看到露出的金属边角。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那轮廓，怎么那么像……迫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