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门声。
不是试探性的敲击,而是沉重的、带着金属扭曲呻吟的撞击。咚!咚!咚!一下,又一下,透过厚厚的岩层、混凝土和锈蚀的管道,沉闷地传来,像垂死巨兽的心跳,又像困兽绝望的挣扎。
岩洞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声音攥紧了。
沈伯安手一抖,差点把刚拼凑好的简易脉冲发生器掉在地上。周毅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浑浊的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洞顶,仿佛能透过岩石看到上面的景象。林砚的呼吸瞬间屏住,胸口共鸣核传来一阵尖锐的悸动,不是预警,而是某种共鸣——那撞门声的频率,竟然与他意识深处某种混乱的、痛苦的波段产生了微弱的同步!
“是社区的人!”周毅的声音干涩,带着惊恐,“他们在里面撞门!出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要么是‘空白化’的人彻底疯了,要么是……”他咽了口唾沫,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要么是灵犀或“老板”的人已经进去了,里面正在发生屠杀或镇压。
林砚强迫自己冷静。撞门声虽然可怕,但至少说明里面还有活人,还有反抗的意志。可这也意味着,苏眠他们原本计划的隐蔽潜入和里应外合,可能已经失去了意义。上面是混乱的战场,任何试图开启通道的举动,都可能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苏眠他们……”沈伯安看向洞口,声音发紧。
“他们应该还没到检修隔间,或者刚到。”林砚计算着时间,“撞门声是刚刚开始的。他们可能也听到了。”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岩壁,试图站起来。眩晕感依旧强烈,但被危机感强行压了下去。“我们必须通知他们,情况有变。”
“怎么通知?”沈伯安举起那个短程对讲机,屏幕一片漆黑,“超出范围,或者干扰太强了。”
撞门声还在继续,间隔似乎变得更短,更疯狂。其中夹杂着一些隐约的、非人的嘶吼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
林砚闭上眼睛,将残存的所有感知力集中起来,投向洞外阿亮和小郑离开的方向。在一片污浊混乱的能量背景噪音中,他艰难地捕捉着。没有苏眠他们清晰的意识波动——他们要么已经走远,要么刻意隐藏了。只有一些更加微弱、更加原始的“存在感”,像是潜伏在黑暗水道里的变异生物,以及……远处某种规律性的、低功率的电磁扫描涟漪。
灵犀的巡逻?
不,不像。这扫描的频率更加隐蔽,更加……贪婪?仿佛在细致地舔舐着每一寸空间,寻找着特定频率的意识活动或能量痕迹。
“老板”的人?
这个念头让林砚后背一凉。如果“老板”的势力也渗透到了d-12区域,并且对“铁砧”社区感兴趣(或许是为了抓捕还有清醒意识、能抵抗“净化”的“优质样本”),那么上面的情况就不仅仅是内讧或灵犀清剿那么简单了。
必须做点什么。
林砚的目光落在沈伯安手中那个简陋的脉冲发生器上。“沈工,你那东西,能精确控制激发方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指向性?”
沈伯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理论上……可以!我用‘织梦尘’做调制核心,它的频率响应特性极好,如果配合一个简单的波导结构……”他立刻低头,手忙脚乱地从工具包里翻找,找出几片薄薄的、带有弧度的合金片和一小截空心铜管。“可以做个临时的定向喇叭!但效果……范围会更小,方向性也不完美,而且能量只够一次脉冲!”
“一次就够了。”林砚看向周毅,“周工,阿亮他们走的隐蔽路径,大致在哪个方向?距离这里大概多远?”
周毅强忍不安,用手指在潮湿的地面上快速划动,勾勒出简略的方位图。“岩洞出口,向左,贴着河岸走大约二十米,有一处被旧滤网半掩的破损管道口,直径大约八十公分,就是入口。进去后向下倾斜,通向检修隔间。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但中间有弯道和障碍。”
五十米。在复杂的地下结构中,对于一次微弱的定向脉冲来说,已经是极限距离,而且很可能被层层障碍削弱、散射。
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尝试的通讯方式。
“把脉冲频率,调到……调到我和苏眠之间有过的一种特殊共鸣回响上。”林砚回忆着,在多次危急关头,尤其是意识深度连接时,他们的共鸣核会产生一种独特的、几乎只有彼此能清晰感知的谐波。“不是攻击频率,是‘识别’和‘警示’的频率。苏眠如果感知到,她会明白。”
沈伯安点头,手指颤抖但精准地调节着发生器上那几个简陋的旋钮和跳线。他将那几片弧形合金片和铜管快速组合,用绝缘胶带缠成一个粗糙的、喇叭状的导波器,连接在发生器的输出端。然后,将导波器的开口,对准了周毅指示的方位。
“能量储备显示……只剩百分之三。激发后就会彻底报废。”沈伯安深吸一口气,看向林砚。
林砚将手放在发生器的外壳上,闭上眼。他不需要注入能量,而是将自身共鸣核那极其微弱的、代表着“钥匙”身份的特定频段印记,轻轻“贴合”到发生器的核心频率上,如同在信号上盖下一个独特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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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
沈伯安按下了那个简陋的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但高度凝聚的、混合着“钥匙”印记和林砚-苏眠特殊共鸣回响的意识频率脉冲,从那个粗糙的定向喇叭口激射而出,穿透岩洞口的遮挡物,射入外面污浊的黑暗和复杂的地下结构中。
它像一颗无声的子弹,在混凝土、金属、水流和沉积物中穿行,能量迅速衰减,频率被环境噪声扭曲、稀释。
林砚全身紧绷,所有的感知都追随着那道脉冲的残影。他能“感觉”到它在飞快地削弱,方向也因障碍物散射而发生偏移。五十米的距离,在此刻如同天堑。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
脉冲的残迹,在似乎即将彻底消散前,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苏眠清晰明确的意识,而是一层极其微弱、但异常锐利且警惕的精神屏障。那屏障在接触到脉冲中“钥匙”印记和林砚-苏眠共鸣的瞬间,猛地一颤,随即传递回一丝极其短暂、但无比清晰的确认与警示!
是苏眠!她感知到了!而且立刻理解了其中的含义——情况有变,危险,警惕!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砚通过那短暂接触的屏障,也“看”到了苏眠那边模糊传来的片段信息:黑暗狭窄的管道、前方隐约的光亮(手电?)、金属梯子的轮廓、以及……上方传来的、更加清晰和混乱的撞门声、嘶吼声、还有零星的、压抑的枪声!
他们已经到了检修隔间附近!上面的冲突已经白热化!
脉冲的能量彻底耗尽。沈伯安手中的发生器冒出一缕青烟,核心的“织梦尘”碎末光芒彻底熄灭,化为灰烬。连接中断。
但信息已经传递出去了。
岩洞内,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上面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已经爆发了武装冲突。苏眠他们现在进退两难——继续前进,可能直接卷入混战;后退,则意味着放弃救援。
撞门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止,而是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尖锐的金属撕裂声和人类濒死的惨叫从上方传来!那声音隔着层层阻隔,变得模糊而扭曲,但其中的绝望和痛苦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们……他们在强行破门!”周毅瘫倒在地,老泪纵横,“完了……都完了……”
林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强行破门?是社区里面的人终于撞开了?还是外面的东西冲进去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最后的屏障被打破,血腥的近距离接触战已经开始。苏眠他们……
不能再等了。
林砚扶着岩壁,摇摇晃晃地彻底站了起来。眩晕和虚弱依旧,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或许是责任,或许是同伴安危带来的焦灼——支撑着他。
“沈工,带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特别是那几块‘谐振种子’晶体,哪怕只是碎屑。周工,你还能走吗?”
周毅咬着牙,用手里的金属棍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用力点头:“死也要死在外面……不能窝在这里……”
“我们不出去。”林砚的目光扫过洞口,“我们去‘接应’他们。”
沈伯安一愣:“接应?怎么接应?我们连路都不知道……”
“还记得周工说的,那个泄压阀通道吗?”林砚的眼神锐利起来,“如果苏眠他们按照原计划,找到了检修隔间,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在那个通道的正下方!如果我们能从这边,找到那条‘隐蔽路径’的入口,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然后,我们不上去。我们用剩下的‘谐振种子’碎屑,制造一次小范围的、定向的能量共鸣冲击,目标不是攻击,而是震动。震动的波源,就设在泄压阀通道在下方对应的位置。”
沈伯安立刻明白了:“你想引发结构共振?让上面的合金板或者周围结构产生剧烈震动,制造混乱,为苏眠他们创造机会?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频率控制和能量引导,而且……我们怎么知道确切位置?能量也不够!”
“频率,我来控制。位置……”林砚看向周毅,“周工,那条隐蔽路径的走向,以及泄压阀通道在下方的大致对应点,你能判断出来吗?不需要精确坐标,只要一个大致的方向和深度概念。”
周毅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全力压榨自己几十年前的记忆和工程直觉。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指向岩洞的东南角:“那边!从我们这里出去,向左,贴着岩壁走大约十五米,地上应该有一个被废弃滤网盖住的、不起眼的凹陷……那是当年检修管道的另一个备用入口,虽然废弃了,但应该能通往那条路径的主干道附近。至于对应点……”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快速画着交叉的线条,“检修隔间在竖井正下方偏西五米,泄压阀通道在隔间顶板西侧墙根……如果从我们推测的路径主干道位置算,向西北方向大约……十到十二米,深度比我们现在的位置再低三米左右……那里应该是一段相对结实的混凝土基座或者老管道交汇处。”
一个模糊的坐标。但在当前情况下,这已经是能获得的最宝贵信息。
“够了。”林砚从沈伯安手中接过那个装着“谐振种子”晶体和碎屑的合金箱子。打开,里面十二块完整的晶体光芒流转,但边缘确实散落着一些在图书馆制造干扰器时崩落的小碎屑。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淡金色的碎屑,大约只有米粒大小,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不容小觑。
“沈工,用最快的速度,做一个最简单的能量激发和引导装置,不需要调制,只要能把碎屑里的能量一次性、尽可能定向地释放出去。就用……我们剩下的那点工具和材料。”
沈伯安没有废话,立刻动手。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超导线圈残段、两个微型电容、一块老式电池(电量几乎见底),以及一些绝缘胶带和导线。他的手指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几分钟后,一个更加简陋、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装置出现在他手中:一个用胶带缠成的、手指粗细的金属管,一端嵌着那撮“谐振种子”碎屑,连接着线圈和电容,另一端则是一个粗糙的、用弧形铁皮卷成的锥形开口,算是引导口。
“激发开关在这里。”沈伯安指着管身上的一个裸露线头,“接触电池正极就会瞬间放电,激发碎屑。能量会沿着锥形口定向喷射,但散射依然严重,有效作用距离……估计不到五米。而且是一次性的,激发后装置本身也可能烧毁。”
“五米……足够了。”林砚接过这个简陋的“共鸣冲击器”,手感冰凉沉重。“我们走。”
没有豪言壮语。沈伯安背起箱子,搀扶着周毅。林砚一手拿着冲击器,一手扶着岩壁,率先向洞口挪去。
挪开遮挡物,外面污浊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嘶吼声再次涌来。手电光已经不敢多用,只能偶尔闪烁一下确认方向。三人沿着周毅指示的方向,贴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在堆积的废弃物和不明粘液间艰难移动。
十五米的距离,在此刻漫长得如同跋涉了整个地下世界。每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踩碎什么发出声响,或者惊动黑暗水中的潜伏者。上方的撞门声和惨叫已经停止,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反而更加可怕。
终于,在手电光一次极其短暂的闪烁中,林砚看到了周毅描述的那个“凹陷”——一个被半张锈蚀穿孔的金属滤网覆盖的、直径约一米的坑洞,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更浓郁的污水和铁锈气味。
揭开滤网,下面是一个倾斜向下的、粗糙开凿的通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通道内壁湿漉漉的,布满了滑腻的苔藓,深处传来细微的水滴声。
“就是这里……下面连接着老排污管道的主干……”周毅喘息着说。
林砚让沈伯安和周毅留在入口处警戒,自己深吸一口气,率先钻入通道。通道坡度很陡,内壁湿滑无比,他只能用胳膊肘和膝盖艰难地向下挪动。污浊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摩擦声。
向下爬了大约三四米,通道连接到了一个稍大的空间——一条直径约一米五的圆形水泥管道,一半浸在黝黑粘稠的污水里,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脂和垃圾。管道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这里就是隐蔽路径的一部分了。根据周毅的指示,他们需要沿着这条管道向西北方向前进大约十到十二米。
林砚退回入口处,示意沈伯安和周毅下来。三人依次进入管道,踩在没及脚踝的冰冷污水里,扶着滑腻的管壁,朝着西北方向缓慢挪动。
管道里一片漆黑,手电光在这里更不敢多用,只能偶尔确认方向。脚下污水里不时有东西滑过脚面,引起一阵本能的惊悸。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管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水流还是生物。
每一步都如同在噩梦中跋涉。
终于,在大概走了十多米后(林砚在心中默默计数),周毅示意停下。他蹲下身,用手在湿滑的管壁上摸索着,然后指了指斜上方大概四十五度角、管道侧壁与顶部交接的阴影区域。
“那里……混凝土结构最厚实,后面应该就是泄压阀通道下方对应的支撑结构区域。误差……不会超过两米。”
两米的误差,在能量定向发射中,已经足以让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
但没时间犹豫了。
林砚举起那个简陋的“共鸣冲击器”,将锥形引导口对准周毅指示的区域。他闭上眼,将残存的意识全部集中到胸口的共鸣核,努力回忆着之前与苏眠建立深度连接时,那种独特的、稳定的共鸣频率。他需要将自己的“钥匙”频率,与即将激发的“谐振种子”能量进行精密的预调谐,使其产生的冲击波,不仅仅是物理震动,更带有特定的、苏眠能够识别的意识印记,同时尽可能减少能量散射。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操作。他的状态很差,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能量失控,或者根本无法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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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工,准备激发。”林砚的声音低哑而稳定。
沈伯安将装置上那根裸露的线头,轻轻搭在几乎耗尽的电池正极上。
林砚深呼吸,意识沉入那微弱的金色光芒中,开始调整频率……
就在他即将完成调谐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死寂的管道中清晰无比的金属碰撞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不是水声,不是生物活动,是机械结构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红色扫描光束,如同毒蛇的信子,从管道拐角处扫了过来,瞬间照亮了沈伯安惊恐的脸和周毅僵硬的背影!
灵犀的巡逻机械?还是“老板”的侦察单位?
他们被发现了!
“激发!”林砚没有任何犹豫,在红色光束锁定他们的前一刹那,厉声喝道!
沈伯安手一抖,线头与电池正极接触!
“嗡——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一股尖锐的、高频的、混合着淡金色光芒和林砚独特意识印记的能量脉冲,从简陋的锥形口猛烈喷发,狠狠撞在了林砚瞄准的混凝土结构上!
混凝土表面瞬间出现蛛网般的细微裂纹,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淡金涟漪的震动波,顺着结构向上、向四周疯狂扩散!整个管道都在剧烈颤抖,污水翻腾,头顶的锈蚀物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红色扫描光束后面,一个矮小、敏捷、有着四条反关节机械腿和两支旋转枪管的蜘蛛型侦察机械从拐角冲了出来,枪口红光凝聚!
而上方,隔着厚厚的结构,隐约传来了更加剧烈的金属断裂声、惊呼声,以及一声清晰的、苏眠的厉喝:“就是现在——!”
混乱,在管道与竖井之间,同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