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站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在持续。屏幕上那幅全球能量网络图中闪烁的暗红节点,像是一颗颗逐渐亮起的毁灭信标。
“意识归零波……”林砚重复着这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他想起了詹青云手稿中那些冰冷的描述:格式化、人性湮灭、意识荒漠。“具体作用机理是什么?成功率?有办法防御吗?”
韩青松操作控制台,调出另一组复杂的数学模型和神经信号模拟图。“根据我们破解的协议片段和导师手稿的补充,这种‘波’本质是一种高度精准、威力放大的‘织梦者’反调谐频率。它并非直接删除记忆或知识——那在物理上几乎不可能瞬时完成——而是强行覆盖并‘锁死’个体意识中与芯片知识相连接的神经突触通路。”
他指向屏幕上一条剧烈波动的曲线:“简单说,它会制造一种强大的神经信号干扰,让大脑无法正常调用那些通过芯片加载的非原生知识。就像在图书馆的所有书架上喷上速干胶,书还在,但你再也打不开、读不了。同时……”
他切换到另一幅图,显示着大脑不同区域的活性模拟。“这种干扰会伴随强烈的神经抑制效应,暂时——很可能是永久性——压制前额叶皮层中负责批判性思维、复杂情感和创造性联想的区域。被‘净化’后的人,会保留基础的生活技能、逻辑运算能力和被官方认可的‘标准化’知识,但会失去大部分个性、激情、艺术感知、哲学思辨……以及质疑权威的能力。”
“变成温顺的零件。”苏眠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想起了父亲知识过载崩溃前的样子,那种逐渐失去“人味”的恐怖过程,与这“净化”的描述何其相似,只是更加彻底、更加系统化。
“是的。”韩青松沉重地点头,“而且根据协议代码中的隐藏参数,这种‘锁死’和‘抑制’效应是可调节的。陈序可以根据需要,设定不同的‘净化等级’。最温和的等级可能只屏蔽高风险的黑市知识,最极端的等级……”他顿了顿,“会近乎彻底地重塑意识结构,制造出完全符合‘秩序’模板的个体。”
“他要的不是清除混乱,是制造绝对可控的‘新人’。”林砚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陈序的理念在詹青云手稿的印证下,显露出其最终极的形态——不是救赎,是重塑。不是治病,是换脑。
“成功率呢?”扳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和另一名抵抗组织成员搀扶着依旧虚弱的陆云织从楼梯间进入了工作站。陆云织听到对话,苍白的面容上眉头紧蹙。
“理论上,对已深度依赖芯片、尤其加载了大量非官方知识的个体,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韩青松的回答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他们的意识结构已经与芯片深度耦合,神经通路被外来知识改造,对这种针对性反调谐攻击几乎没有防御能力。即使是轻度使用者,在长时间、全频段‘净化波’的照射下,也很难幸免。”
“那没有植入芯片的人呢?”苏眠追问。
“‘净化波’主要针对芯片及与其耦合的神经接口。没有芯片的人,受到的直接影响会小很多,更像是一种强烈的、令人不适的精神压迫和思维迟滞感。但是……”韩青松调出另一份数据,“全球范围内,完全未植入任何知识芯片的成年人比例,已经低于百分之三。而在城市地区,这个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使是底层‘知识隔离区’的居民,很多也会通过黑市植入一些基础技能芯片以求生存。”
换言之,“净化”一旦启动,将是一场席卷几乎所有人的意识灾难。
“你们刚才提到‘缓冲器’和‘安全屋’。”林砚将话题拉回现实,目光扫过工作站里那些简陋但有序的设备,以及韩青松团队眼中尚未熄灭的火光,“你们在尝试制造吴念初理论中的‘核心共振器’?”
“是的。”韩青松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示意那名白发老者上前,“这位是沈工,沈伯安,导师当年在材料与能量工程方面的得力助手。吴念初工程师的笔记本和岩壁参数,我们很早就通过一些隐秘渠道获得了副本,一直在进行研究。”
沈伯安走上前,他的手上还沾着焊锡的痕迹,声音苍老但清晰:“吴工的思路很巧妙,不是对抗,也不是封堵,而是‘引导’和‘分流’。利用地脉节点自身的谐振特性,建立一个局部频率稳定场,如同在风暴眼中制造一小片平静区域。我们根据他的参数,设计了几种‘谐振缓冲器’的原型,但……”他叹了口气,“最大的瓶颈在于‘启动核心’。我们需要一个能与目标地脉节点完美共鸣的‘钥匙’,来激发并稳定缓冲器的谐振场。否则,它吸收和分散‘净化’干扰波的效率会大打折扣,覆盖范围也会非常有限。”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砚身上。
“钥匙的共鸣之核……”林砚喃喃道,左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孪生共鸣核”的脉动依旧微弱,但与之前相比,似乎恢复了一丝活力。是因为靠近这个仓储区下方潜在的次级谐振点?还是与这些同样相信詹青云理念的人产生了某种精神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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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你的状态……”苏眠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我还撑得住。”林砚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看向韩青松和沈伯安,“吴念初的原始笔记本在我这里,里面可能有一些你们副本没有的细节或手绘草图。詹青云导师在诊疗中心留下的离线服务器数据,我们也抢救出了部分,虽然存储装置受损,但扳手正在尝试修复。这些资料,我们可以共享。”
韩青松团队的成员们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他们拥有的毕竟是二手甚至三手资料,缺失关键细节,导致研究步履维艰。
“太好了!”沈伯安声音有些发颤,“尤其是导师的服务器数据,里面很可能有早期‘织梦者’谐振场的一手实验数据和未公开的调和算法!这对我们优化缓冲器设计至关重要!”
“但时间不多了。”林砚提醒道,指向屏幕上那个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七十一小时四十七分。“我们必须立刻开始合作。韩工,你们的原型制造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还需要什么?”
韩青松迅速恢复了指挥者的干练:“我们有三个不同规格的缓冲器原型处于组装尾声阶段,核心谐振单元已经完成,但缺乏‘钥匙’频率的精确校准和启动测试。材料方面,仓储区里堆积的很多老旧工业设备和电子废料,经过改造可以满足大部分需求。但一些高纯度的谐振晶体和超导材料稀缺,我们之前通过黑市渠道弄到了一些,但数量有限。”
他调出仓储区的结构图,在上面标注了几个点:“这里是我们的主要工作区,这里是材料储备点,这里有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连接着另一个废弃的工厂地下室,我们在那里设置了备用电力和第二个联络点。整个区域上方有厚重的混凝土结构和旧世纪遗留的、掺有特殊矿物的屏蔽层,对‘深潜扫描’有一定干扰作用,但并非绝对安全。陈序如果下决心进行高强度定点扫描,这里被发现的几率仍然很高。”
“所以我们要跟时间赛跑,也要跟陈序的扫描赛跑。”苏眠总结道,“我们需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成至少一个可用的缓冲器,并找到安全的方式,将它的制造方法和关键参数传递给其他可能幸存的反抗者或社区。”
“还有一个问题。”扳手插话道,他指着屏幕上旧港区地下结构图的某处,“吴念初提到的‘红砖窑厂入口’,可能通往更庞大、更隐蔽的地下灰色网络。如果我们要扩大缓冲器的庇护范围,或者寻找更多的资源和支持,或许有必要探索那条路。”
韩青松点点头:“我们知道那个坐标。事实上,早期我们的一些成员就是从那个方向渗透进来的。但最近几个月,那片区域的活动迹象变得很诡异,能量读数混乱,我们派去的侦察小组回报说感觉被‘注视’,甚至有小组成员失踪。我们怀疑,要么是‘园丁’在那里遗留了更危险的防御机制,要么就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占据了。”
林砚想起了在中转站遭遇的那个由废铁拼凑的怪物,以及陆云织昏迷前说的“它醒了”。
“我们在逃亡时,遇到了一个……东西。”林砚简要描述了那个怪物的外形和攻击方式,“它似乎对灵犀士兵有强烈的敌意,但也不像是友善的存在。会不会和你们说的‘红砖窑厂’区域的异常有关?”
韩青松和沈伯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很可能。”韩青松沉吟道,“旧港区地下,尤其是那些早期私建、废弃的区域,经过几十年的能量泄露、化学污染和缺乏维护,天知道孕育出了什么。有些可能是变异的生物,有些可能是残留的自动化防御系统产生了‘畸变’,甚至……不排除有早期未被记录的人体实验遗留物。导师的手稿里,暗示过‘园丁’在分道扬镳前,可能进行过一些激进的、关于意识与机械融合的禁忌实验。”
工作站内的气氛再次沉重起来。前有“净化”倒计时,后有地底未知的威胁,他们的容错空间小得可怜。
“当务之急,是缓冲器。”林砚打破沉默,“我们需要集中所有资源和人力,优先完成一个可以工作的原型,并进行测试。沈工,请带我去看你们的原型和制造车间。扳手,你和韩工团队的技术人员一起,全力修复存储装置,提取詹青云导师的数据。苏眠,你协助韩工,加强这个据点的安防和预警,制定应急撤离计划。陆博士……”他看向靠在椅子上、气息微弱的陆云织。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尝试梳理意识中的混乱,看能否恢复一点‘织梦者’的感知力。”陆云织虚弱但清晰地说,“也许……能帮上忙。”
“好。”林砚迅速分配了任务,展现出了在绝境中凝聚团队的核心作用。他没有领导者的架子,但清晰的思路和坚定的意志,让原本有些彷徨的抵抗组织成员找到了主心骨。
韩青松深深看了林砚一眼,点了点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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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安带着林砚和扳手前往位于仓储区更深处的一个隔间,那里被改造成了临时车间。车间里灯光昏暗,但设备齐全:老式的车床、铣床、绕线机、还有各种焊接和检测仪器。三个半人多高、结构复杂的金属框架立在工作台上,框架内部镶嵌着各种晶体、线圈和精密电路,中心位置留有一个空腔,显然是放置“启动核心”的地方。
“这就是缓冲器原型。”沈伯安抚摸着冰冷的金属框架,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外壳和基础结构用了仓库里找到的二战时期通讯设备机箱改造的,够厚实,也有一定的电磁屏蔽效果。谐振线圈是我们手工绕制的,用的是老发电机里拆出来的超纯铜线。最麻烦的是这些谐振晶体……”
他指着框架内部几块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晶体:“这些是从旧港区不同地点的废弃实验室、甚至黑市淘换来的‘源知识’载体残留物。它们本身蕴含着混乱的地脉能量和信息碎片,经过我们反复提纯和切割,勉强能作为谐振介质。但品质参差不齐,稳定性很差。按照吴念初的理论,最佳的谐振介质,应该是从目标地脉节点直接采集的、未受严重污染的‘原生结晶’。就像你们在c-7区池水里看到的那种。”
林砚看着那些晶体,能感受到它们内部传来的、杂乱而微弱的能量波动。确实,与c-7区那幽蓝池水中纯净(尽管被污染)的能量相比,这些晶体就像是浑浊的溪流。
“启动核心的空腔,就是为‘钥匙’预留的。”沈伯安指着那个空腔,“需要你将‘孪生共鸣核’的能量频率引导出来,与缓冲器的整体谐振结构进行耦合校准,就像给一把复杂的锁配上唯一的钥匙。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精度和稳定性,稍有不慎,可能导致晶体过载碎裂,或者谐振场失控,反而变成一个能量炸弹。”
林砚点点头,他理解其中的风险。但他没有退缩。“我需要先了解缓冲器的具体结构、谐振参数和安全阈值。沈工,请把设计图纸和最详细的参数表给我。另外,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进行频率感应和调试。”
“隔壁有一个隔音效果很好的旧档案室,以前可能是存放蓝图的地方,我们清理出来了,可以作为调试间。”沈伯安立刻说道,“图纸和参数我马上拿给你。扳手兄弟,数据修复这边请,我们的设备虽然老,但有些土办法或许管用。”
分工明确,所有人立刻投入了高速运转。
林砚抱着厚厚的图纸和参数手册,走进了那间狭小但安静的旧档案室。关上门,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他靠坐在一张旧桌子旁,打开了韩青松给他的便携阅读灯。
图纸上的线条和公式密密麻麻,充满了工程学的严谨和吴念初理论特有的、将地质学与能量学结合的奇思妙想。林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忍着头部的隐痛,开始逐行阅读、理解、记忆。
与此同时,在工作站的主区,扳手和韩青松的技术员们围坐在工作台旁,小心翼翼地拆解着那个外壳开裂的存储装置。他们用特制的干燥剂、精密的气流吹扫,以及老练的手法,尝试拯救里面的数据芯片。
苏眠则在阿亮的陪同下,开始巡查整个仓储区据点。她以刑警的专业眼光,检查每一个出入口的隐蔽性、监控传感器的覆盖死角、逃生通道的畅通情况,并和韩青松的安保队员交流布防经验,制定轮岗和警报预案。
陆云织被安置在车间旁一个相对舒适的小隔间里,铺着干净的毯子,有成员给她送来了热水和一点流食。她闭目凝神,尝试进入冥想状态,梳理着意识深处因引导节点能量而留下的创伤和混乱信息。
时间在无声中飞速流逝。
仓储区外,旧港区乃至整个城市,却正在滑向混乱的边缘。
灵犀科技总部,顶层会议室。
陈序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灯火璀璨却又暗流涌动的城市。他身后的会议桌上,全息投影显示着全球各主要城市“秩序重构10”协议的部署进度条,绝大多数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绿色——【就绪】。
“董事会的异议者已经‘妥善安置’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灵犀安全部门的负责人,一个面容冷硬如岩石的中年男人,“媒体控制方面,所有主流渠道都已收到我们的‘系统升级温馨提示’,并会在倒计时最后六小时开始滚动播放。部分试图挖掘真相的独立记者和自媒体……已经处理。”
陈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城市边缘那片相对暗淡的区域——旧港区。屏幕上,代表“深潜扫描”进度的光斑正在那片区域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但遇到了一些零星的、不规则的抵抗信号,像是老鼠在管道里窜动。
“旧港区地下的‘杂质’清理,进度滞后了。”陈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突然出现、攻击我们小队的机械变异体,分析报告出来了吗?”
“初步分析显示,其核心能量特征与‘织梦者’早期废弃实验场的泄露数据有部分吻合,但结构极度混乱,像是多种机械残骸和生物组织的粗暴融合。推测可能是‘园丁’时期某个未公开项目的失控产物,或者是地下污染长期作用下的自然畸变。威胁等级评估为a级,建议调遣‘清道夫’小队进行专门剿灭。”
“批准。”陈序毫不犹豫,“在‘净化’启动前,必须确保地下网络的相对‘洁净’,防止任何不稳定因素干扰协议的扩散。另外,‘钥匙’的信号最后是在旧港区西南部排水主干道消失的?”
“是的。结合b-7泵站附近的战斗痕迹和‘潜影’小组的最新回报,有很高概率‘钥匙’及其同伙潜入了该区域的地下废弃设施网络。那片区域结构异常复杂,历史遗留问题众多,扫描干扰强烈。”
陈序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加大扫描强度,启动‘回声’节点的聚焦模式。同时,派遣地面部队,封锁旧港区西南部所有已知的地面出入口,并向下灌注惰性神经毒气。我要把他们……逼出来。”
“是!”
陈序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七十一小时零三分。
然后,他转身,走向会议室深处那台连接着全球灵犀网络核心的终端。
他的手指悬在最终授权按钮上方,指尖冰凉。
“林砚,你会选择在老鼠洞里默默无闻地腐烂,还是……出来面对你无法改变的结局?”
他轻声自语,随即按下了按钮。
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坚定地跳动着。
全球无数块屏幕、无数个植入芯片的视觉界面上,一个简约而肃穆的倒计时图标,悄然浮现。
【秩序重构,即将开始。】
而在旧港区地下,那间安静的档案室里,林砚猛地从图纸中抬起头。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穿透了层层岩壁和屏蔽,遥遥地锁定了他。
同时,他左胸口的“孪生共鸣核”,不受控制地剧烈脉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是警告。
他推开档案室的门,快步走向工作站主区。
正好看到主屏幕上,那个突然出现的、简约而刺眼的全球倒计时图标。
以及韩青松团队所有人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
“他……开始了。”韩青松的声音干涩。
林砚看着那个倒计时,看着上面不断减少的数字,看着屏幕上旧港区地下扫描光斑骤然增强的亮度。
他知道,最后的喘息结束了。
真正的风暴,已然临头。
“加快速度。”林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三个未完成的缓冲器原型,“我们没有七十二小时了。陈序……不会给我们那么久。”
地火在深渊边缘燃烧,而同盟的微光,必须在被吞噬前,撕裂出一道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