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储区的尘埃在昏黄的光束中缓缓沉降,像时光本身具象成了颗粒。林砚和苏眠侧身挤过防火门的缝隙,踏入这片被遗忘的空间。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扳手和昏迷的陆云织隔绝在楼梯间的相对安全中。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陈年木材朽烂、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电子元件老化后散发的微弱臭氧味。巨大的货架如同沉默的骸骨森林,向黑暗深处无限延伸。头顶是高耸的、隐没在黑暗中的桁架结构,偶尔有遥远的水滴声从某处传来,在空旷中敲打出孤寂的回响。
苏眠关掉了头灯,示意林砚也照做。眼睛需要时间适应绝对的黑暗。几分钟后,一些极其微弱的、并非来自他们的光源开始显现:远处货架缝隙间偶尔闪烁的暗红色小点,如同沉睡巨兽不均匀的呼吸;更深的黑暗中,隐约有幽绿色的仪表盘残光,来自某些尚未完全断电的老旧设备;甚至,在某个方向的尽头,似乎有极其稀薄的、灰白色的自然光,从高处极小的通风口或裂缝渗入,给堆积如山的模糊轮廓镶上毛边。
“有基础电力供应,或者独立的备用电源。”苏眠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身体紧绷如弓,“那些红点是传感器,位置很刁钻,覆盖了主要通道。有人在维持这套系统。”
林砚点点头,他的感知力在黑暗中延伸。精神力依旧枯竭,“孪生共鸣核”只能提供最基础的、近乎本能的预警。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空间下方深处,确实存在着那股微弱的、与他记忆中的“核心共振器”参数隐隐契合的谐振脉动。它像地下河的暗流,时断时续,却真实存在。
同时,他也捕捉到了另一种“存在”——并非物理实体,而是意识活动残留的微弱“回响”。很杂乱,带着紧张、警惕、长期隐藏的压抑感,像许多人曾在这里低声交谈、快速行动留下的精神印痕。这些印痕很新鲜,不超过几天。
“这里近期有人频繁活动,人数不少,但很谨慎。”林砚同样用气音回应,目光扫过地面那些被刻意掩盖过的痕迹,“不是流浪者。流浪者不会这么小心,也不会维护这样的监控系统。”
“老板的据点?还是……诺亚生命?”苏眠猜测。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避开地面明显的拖痕和相对干净的脚印区域,选择灰尘最厚、杂物最多的地方落脚,像猫一样无声。
“去看看就知道了。”林砚指向那个有灰白色微光渗入的方向,“那边可能有向上的通道,或者观察点。我们需要了解这个区域的整体布局,以及……是否真的能找到和‘核心共振器’相关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在货架的阴影中潜行。苏眠打头,利用刑警的本能和训练,辨识着可能的安全路径和潜在陷阱。林砚紧随其后,一半注意力放在脚下和环境,另一半则持续感知着那股地脉谐振,试图确定其源头方向。
他们绕过一堆倒塌的板条箱,里面露出锈蚀的齿轮和断裂的传送带。穿过一条两侧货架堆满蒙尘帆布下凸起物的狭窄通道,帆布下隐约是某种大型设备的轮廓。空气越来越沉闷,但那种陈腐的气味中,渐渐混入了一丝……药水和消毒剂的味道?
林砚和苏眠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一个货物中转平台。平台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旁是一个老式的密码键盘和读卡器,看起来早已停用,但门把手上却没有什么灰尘。平台中央,散落着一些近期的生活垃圾:压缩饼干的包装纸、空的水瓶、几团沾着暗渍的纱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边缘的地面上,用粉笔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金属门的标记,旁边还有一个潦草的英文单词:
“silence”
寂静。
警告?还是提示?
苏眠蹲下身,检查那个标记和周围的垃圾。“不超过24小时。这些人在这里停留过,然后进入了那扇门。”她指了指金属门,“门后可能才是他们真正的活动区域。”
林砚走到金属门前,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他尝试用“孪生共鸣核”最微弱的一丝感知去触碰门扉,反馈回来的是一种屏蔽感——门后似乎有某种能量场或特殊材料,阻隔了内外能量的交换和信息的泄露。
“进不去。”林砚摇头,“而且强行突破肯定会触发警报。”
苏眠的目光投向平台上方。那里,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段暴露的、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直径足以容纳一人爬行。管道的一端嵌入墙壁,显然通往建筑的其他部分,而另一端则有一个检修口,盖板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更明显的灰白光线。
“上面。”苏眠指了指通风管道。
没有更好的选择。林砚协助苏眠攀上一堆稳固的木箱,苏眠轻手轻脚地挪开通风管道的盖板,灰尘簌簌落下。她先探头进去观察了片刻,然后示意安全,率先钻了进去。林砚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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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内比下面更加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内壁同样积满灰尘,但可以看到近期被爬行摩擦出的新鲜痕迹。光线从前方拐角处透入,伴随着隐约的……人声?
林砚和苏眠立刻停下动作,屏息凝听。
声音很模糊,像是从管道下方或隔壁房间传来,经过层层阻隔和金属管道的共振,变得扭曲断续。
“……最后一批‘缓冲剂’已经转移……‘深潜’压力太大……”
“……‘园丁’的旧网络节点还在活跃……干扰了扫描精度……”
“……必须赶在‘零时’前完成‘安全屋’的部署……陈序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钥匙’的信号最后消失在c区排水主干道附近……还在找……”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耳中。林砚的心脏骤然收紧。“钥匙”——显然指的是他。“缓冲剂”、“安全屋”、“零时”——这些词听起来不像“老板”那种疯狂扩张的风格,反而更像是一种……防御性的、为应对某种灾难而做的准备。
难道是另一股势力?未被他们发现的、也在对抗陈序和“净化”的人?
苏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用眼神示意林砚继续向前,靠近声音来源。
他们又小心地爬行了十几米,管道在这里分叉。一条继续向前,通往光线更亮的方向;另一条向下倾斜,声音正是从下方传来,而且变得更加清晰,还夹杂着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两人选择了向下的岔路。
坡度很陡,他们几乎是用身体控制着下滑,尽量不发出声音。管道尽头,是一个同样虚掩着的通风口盖板,下方透出稳定的、偏冷色调的白色光线,以及更清晰的人声和设备声。
苏眠将眼睛贴近盖板的缝隙。
下方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房间,与其说是仓库的一部分,不如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设备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地下工作站。
房间中央是几张拼接起来的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多屏显示器闪烁着数据和波形图,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服务器机柜嗡嗡作响,无线电收发装置的天线指示灯规律闪烁。墙壁上贴着大幅的、手绘的旧港区地下结构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路线。一些便携式发电机和蓄电池组堆在角落,提供着独立电力。
房间里有六七个人,正在忙碌。他们穿着混杂的衣物——有些像是旧的工装,有些则是普通的便服,但都干净利落,神色专注而疲惫。没有人佩戴灵犀科技的标识,也没有“老板”手下那种常见的、带着戾气或狂热的眼神。
其中一人站在主屏幕前,指着上面跳动的能量图谱,正在说话。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瘦削,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锐利。
“……c-7节点的残余波动还在增强,虽然被‘沉默者’暂时压制,但‘净化’产生的熵减能量正在与节点深处的污染层产生不可预测的耦合。”他的声音冷静,带着学者的腔调,“吴念初的阻尼模型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我们需要那个‘钥匙’的精确频率作为启动核心。没有‘钥匙’,我们制造的‘缓冲器’原型功率连理论值的百分之五都达不到,根本不可能在‘净化’风暴中撑起有效的‘安全区’。”
“韩工,‘钥匙’的信号最后消失在暗河下游,我们派出的‘潜影’小组在b-7泵站附近发现了近期战斗痕迹和灵犀士兵的残骸,还有……某种未知大型机械体的破坏迹象。”一个年轻女人报告道,她坐在无线电设备前,戴着耳机,“‘钥匙’可能还活着,但处境不明。暗河下游通往几个复杂的废弃工业区管网,搜索需要时间。”
被称为“韩工”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脸上掠过一丝忧虑:“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陈序已经强行推动了董事会表决,‘净化’最终协议的全球同步倒计时……恐怕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了。”
房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七十二小时……”另一个人喃喃道,那是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的老者,他正小心地焊接着一块复杂的电路板,“够我们完成三个‘缓冲器’原型的组装和初步测试,但覆盖范围……最多只能庇护两三个像我们这样的中型隐蔽点,不到五百人。而旧港区依赖黑市芯片、可能被‘净化’直接冲击的人口,至少有十万。”
“能做多少是多少。”韩工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坚定,“詹青云导师的遗产,吴念初用生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我们手里。我们要向所有能联系到的、还有自我意识的社区发送警告,提供‘缓冲器’的简易构造图和频率参数,哪怕只能让他们临时挖个地窖,用最原始的方法隔绝一部分‘净化’波的直接冲击……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砚趴在通风口上方,心中波涛汹涌。这些人……他们知道詹青云,研究吴念初的理论,试图制造“缓冲器”(显然和“核心共振器”是同一种东西),对抗“净化”,营救平民……他们是谁?詹青云留下的其他追随者?早期“织梦者”项目分裂时的另一支?
苏眠轻轻碰了碰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敌人。”
林砚点点头。从他们的对话、目标、氛围来看,这很可能是他们在绝境中遇到的、意想不到的盟友。
但如何接触?贸然现身,可能会引起误会和冲突。
就在这时,下方工作站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匆匆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水渍。那是个身材高壮、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的男人,林砚觉得有些眼熟——是雷毅小队里的人!好像是叫……阿亮?
“韩工!有发现!”阿亮的声音急促,带着激动,“我们在西南方向,靠近老货运站的地下维护通道里,发现了新鲜的攀爬痕迹和这个!”他举起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昏黄的灯光下,林砚看清了——那是一枚纽扣,金属质地,边缘有些磨损,但样式他很熟悉。是苏眠那件浸水后又撕碎编成绳子的战术外套上的纽扣!
苏眠的身体也瞬间绷紧了。
“痕迹显示至少有两个人,可能还有伤员,向仓储区这个方向移动了。”阿亮继续道,“时间很近,可能就是今天凌晨!会不会是……”
韩工立刻走到阿亮面前,接过纽扣仔细查看,眼神锐利:“通知所有小组,加强仓储区内部的隐蔽搜索,但不要大张旗鼓,避免暴露这个据点。如果真是‘钥匙’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确保安全。陈序的‘深潜扫描’虽然被这里的旧屏蔽场干扰,但保不齐会有重点排查。”
机会!
林砚看向苏眠,苏眠微微点头。现在现身,至少有了初步的信任基础——阿亮认识他们,而这些人显然在寻找并试图保护“钥匙”。
苏眠轻轻敲了敲通风口的金属盖板。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下方相对安静的工作站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瞬间抬头,枪械上膛和武器出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齐刷刷对准了通风口!
“谁?!”韩工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一个类似控制器的东西上。
“别开枪!”林砚扬声喊道,声音在管道里有些闷,但足够清晰,“我们是林砚和苏眠!阿亮,是我们!”
下方瞬间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阿亮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林……林医生?!苏队?!”
“是我们。”苏眠也开口道,声音冷静,“我们从上方的通风管道下来。没有恶意。”
韩工和周围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的警惕未消,但敌意稍减。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持枪的队员小心地靠近通风口下方,枪口依旧指着。
“慢慢打开盖板,双手先出来。”韩工命令道。
苏眠依言,用一只手缓缓顶开通风口盖板,然后先将双手伸出,示意没有武器,然后才探出头,最后整个人轻巧地跳下。林砚紧随其后。
当两人站在工作站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面对着数道惊疑、审视但最终化为激动和 relief 的目光时,林砚才真正看清这些“神秘人”的脸。除了阿亮和韩工,那个白发老者,年轻女操作员,还有其他几个男女,脸上都带着长期在地下生活、缺乏日照的苍白,但眼神明亮,充满了某种……未曾熄灭的信念之火。
“真的是你们……”阿亮上前一步,看着林砚苍白虚弱但熟悉的脸,又看看苏眠狼狈却坚毅的神情,这个硬汉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红,“雷队长他们……被陈序抓了。我们几个当时被打散,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遇到了韩工他们……”
“雷队长还活着,我们知道了。”苏眠快速说道,目光扫过韩工,“你们是……”
“韩青松。”戴眼镜的男人走上前,伸出了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很多老茧,但很稳,“前‘织梦者’项目地质与能量场分析组的副组长。詹青云导师的学生之一。‘园丁’清洗项目内部异见者时,我带着一部分资料和愿意跟随我的人离开了。”他指了指周围的人,“这些都是相信导师最初理念的人。我们一直在暗处研究如何修正知识芯片技术的缺陷,对抗‘园丁’的极端封堵思想,也一直在关注灵犀的动向。陈序的‘净化计划’,我们很早就通过一些渠道获知了部分内容。”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眼神复杂:“我们也一直在寻找‘钥匙’的继承人。导师留下的信息表明,‘钥匙’是调和这一切的关键。我们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林砚握住韩青松的手,感受到对方传递来的力度和温度。“我们拿到了导师在诊疗中心留下的手稿,还有吴念初工程师的笔记本和关于‘核心共振器’的理论。”他直入主题,“‘净化’要开始了,对吗?七十二小时?”
韩青松的脸色更加凝重,他点了点头,引着林砚和苏眠走到主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复杂的全球能量网络图,其中几个主要的节点(包括旧港区)正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
“陈序已经压倒了董事会最后的反对声音。”韩青松调出一份加密情报的摘要,“‘净化’最终协议——他们称之为‘秩序重构10’——已经完成最终调试,并开始在全球主要城市的灵犀核心服务器进行预载。七十二小时后,格林尼治时间零时,协议将强制激活,通过官方芯片网络向所有已注册设备推送‘格式化’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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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的效果……”林砚声音干涩。
“根据我们破解的部分协议代码和詹青云导师的警告,”韩青松指着屏幕上另一幅模拟波形图,“它会首先强制中断所有非官方认证的知识芯片运作,然后释放一种强效的‘意识归零波’。这种波会大面积抑制大脑皮层的活跃区域,尤其是与复杂情感、创造性思维、长期记忆提取和批判性思考相关的区域。受影响者会暂时失去大部分‘高阶意识’,变成只保留基础生存本能和简单指令执行能力的……状态。陈序称之为‘秩序初始化态’。”
“而依赖黑市芯片、知识过载或意识本就脆弱的人,”旁边那个白发老者接口道,声音沙哑,“受到的影响会更严重,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脑死亡。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清除杂质’。”
房间里一片死寂。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具体、冷酷的描述,依然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我们能做什么?”苏眠问,她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钢,“你们在造‘缓冲器’?”
“是的,基于吴念初的模型和詹青云导师后期的一些设想。”韩青松走到房间一角,掀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个半人高的、结构复杂的金属装置,核心是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但内部光路略显紊乱的淡蓝色晶体,周围环绕着精密的线圈、谐振腔和能量导管。装置旁边散落着设计图纸,上面满是修改的痕迹。
“我们称之为‘灯塔1型’。”韩青松抚摸着装置冰冷的表面,“原理是通过发射特定的、与‘净化波’部分反相的调和频率,在一定范围内形成‘意识避风港’。但它需要两个关键:足够强大的能量源,以及与地脉节点深度契合的‘启动频率’——也就是‘钥匙’的共鸣核心。”
他看向林砚,目光灼灼:“我们有自己的小型地热发电机,能量勉强够用。但启动频率……我们尝试了所有詹青云导师留下的基础频率参数,都无法与这个仓储区下方探测到的次级谐振点形成稳定共鸣。吴念初的笔记里提到,‘钥匙的共鸣之核,或许在此’。我们认为,只有完整的‘钥匙’传承者,才能激发这个装置的全部潜力。”
林砚走到“灯塔1型”前,他能感觉到装置核心那块晶体与自身“孪生共鸣核”之间微弱的吸引力,也能感知到脚下深处那个次级谐振点的脉动。两者之间,确实存在一道需要特定“桥梁”才能连接的鸿沟。
“我需要时间恢复精神力,还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吴念初的模型和导师的传承。”林砚实话实说,“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同伴重伤昏迷,在楼梯间。”
“立刻带他们下来!”韩青松毫不犹豫地命令,“阿亮,带两个人去接应。这里医疗条件有限,但比上面安全。我们会为你们提供保护,争取时间。”
阿亮立刻应声,带着两人匆匆离开。
“七十二小时……”林砚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71:58:32——感觉每一秒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心头。“就算我能启动‘灯塔’,它的覆盖范围……”
“根据理论计算,如果完美启动,单个‘灯塔1型’的覆盖半径大约是五百米。”年轻的女操作员调出数据,“足以庇护这个仓储区及其周边一部分地下结构。我们已经在赶制另外两个原型,材料有限,这是极限。但如果我们能成功启动第一个,证明理论可行,或许……能激励其他地下社区,用他们能找到的任何材料,制作更简陋的版本,哪怕只能庇护一个房间、一个家庭……”
这是绝望中的微光,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有一件事,”苏眠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韩青松,“你们刚才提到,在联系其他有自我意识的社区,发送警告和‘缓冲器’图纸。这意味着你们有一个地下信息网络?能联系到多少人?”
韩青松点点头:“是的。我们利用一些老旧的、非芯片依赖的通信手段——短波无线电、物理信使、甚至一些未被‘园丁’完全清除的早期‘织梦者’共鸣节点——建立了一个松散但有效的‘星火网络’。目前能直接或间接联系到的、明确抵制‘净化’的社区和小组,大约有三十多个,分散在旧港区和其他几个城市,总人数估计有两三千人。但更多人……要么茫然无知,要么已经被灵犀的宣传迷惑,要么……根本无力反抗。”
“把这个网络用起来。”苏眠语气斩钉截铁,“不只是发送警告和图纸。发送陈序‘净化计划’的真相,发送詹青云和吴念初的发现,发送‘钥匙’已经找到并正在准备反击的消息!让人们知道,他们不是孤独的,反抗是有希望的!哪怕只能点燃一点点怒火,一点点勇气,也总比在沉默中被‘格式化’强!”
韩青松看着苏眠,眼中闪过赞许和决断。“你说得对。恐惧源于未知和孤立。我们会立刻行动起来,动用所有渠道,把真相和希望尽可能传播出去。”他转向操作员,“小雅,启动‘星火协议’最高优先级广播,循环发送我们掌握的‘净化’真相、‘灯塔’简易原理图、以及……‘钥匙’已归位,抵抗仍在继续的消息!”
“是!”被称为小雅的女操作员立刻坐回无线电设备前,手指飞快地敲击起来。
就在这时,阿亮带着扳手和依旧昏迷的陆云织回到了工作站。扳手看到林砚和苏眠安全,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被工作站内的景象和紧张气氛吸引。
韩青松简单介绍了情况,并安排人照顾陆云织,为她进行初步检查。
林砚走到角落,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他需要争分夺秒地恢复,需要深入解读脑海中的传承和吴念初的笔记。屏幕上的倒计时在无声流淌:71:45:18。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片因透支而黯淡的“心灵星海”中,属于这个小小工作站的“星光”顽强地亮着,与远方那些或许正在接收“星火”广播的、微弱的意识光点遥相呼应。
深渊之上,脆弱的桥梁正在搭建。
而灭顶的洪流,已在计时器的另一端,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