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井下的黑暗浓稠如墨,几乎吞噬了应急灯惨白的光晕。林砚和苏眠紧贴着锈蚀冰冷的梯子,悬在城市的“血管”与“骨骼”之间,屏息凝神。头顶传来的震动和悬浮引擎的低吼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细小的灰尘和碎屑从井壁簌簌落下,掉在脸上,带着陈旧腐朽的气息。
林砚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竭力向上延伸,穿透层层混凝土和钢筋的阻隔。他“听”到了更多——不止一辆悬浮车在低空盘旋,扫描波束如同梳子般反复梳理着这片区域的地表和浅层地下结构。不止是常规巡逻,这是有针对性的、网格化的精细搜查。
“他们在用高精度地质雷达和生命场扫描,”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窄的井壁间产生微弱的回响,“范围在缩小,精度很高。这个通风井……恐怕撑不了多久。”
苏眠仰头望着上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入口,眼神冰冷。“陈序是铁了心要把我们挖出来。法案刚生效,他需要立威,而我们,就是他最好的目标。”
“也可能是‘诺亚生命’故意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林砚补充道,脑中的知识碎片在高压下飞速组合分析,“借刀杀人,让我们和灵犀科技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浑水摸鱼。”
无论是哪种可能,他们的处境都极其危险。这个临时藏身点已经暴露在即。
“不能待在这里等死。”苏眠果断作出决定,她看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往下走,找其他出口,或者更深的隐蔽点。”
两人不再犹豫,沿着冰冷的梯子,向着地心深处更快地滑落。应急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着布满厚厚油污和锈迹的井壁,以及偶尔挂在梯子上的、早已风干不知名的虫蛀。空气愈发污浊,带着浓重的潮湿和金属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刺鼻味道。
下降了大约二三十米,梯子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横向的、直径约一米的粗大管道。管道内壁同样锈蚀严重,底部有浅浅的、散发着恶臭的积水。
“这是……老旧的工业蒸汽管道,”“渔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加密通讯器传来,信号比之前更差了,“沿着它……往东走……大概一公里……有个废弃的减压阀室……可能……安全……”
没有更好的选择。林砚率先跳进管道,积水和淤泥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透过靴子传来。他回身扶住苏眠,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和泥泞中艰难前行。管道内空间逼仄,必须弯着腰,行动极其不便。每一步都发出粘稠的“噗嗤”声,在寂静的管道内传出老远。
头顶的震动声似乎渐渐远去了,但那种被追踪的紧迫感并未消失。灵犀科技的天网系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只是暂时失去了精确坐标,更大的包围圈正在形成。
行走间,林砚的脑海中依旧回荡着苏明启笔记的内容和那条 cryptic 的信息——“‘织梦者’的梦境,锚点何在?”。
陆云织……她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她是吴铭理念最坚定的执行者,技术高超,冷静到近乎冷酷。她帮助自己稳定精神,提供情报和技术支援,目的是为了利用他这把“钥匙”完成“齐射”。但她的“精神棱镜”技术,真的只是为了帮助他梳理知识吗?还是说……这本身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编织”,一种更隐蔽的操控,目的是将他塑造成他们需要的、完全受控的“钥匙”?
那个“锚点”——指的是苏眠吗?用情感作为束缚和引导的“锚”,确保他不会彻底滑向疯狂,但也可能是一种弱点,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突破口。
猜忌如同藤蔓,在压力和黑暗中疯狂滋生。他看了一眼身旁艰难前行的苏眠,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坚毅。她是他在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确定的真实,是他“精神棱镜”的核心。如果连这份信任都动摇了……
“你在想陆云织。”苏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一语中的。她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依然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
林砚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条信息……像一根刺。我们现在四面楚歌,任何内部的不稳定都可能是致命的。”
苏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神清澈而直接:“林砚,信任不是无条件的,但怀疑也需要证据。我们现在需要她的技术,需要‘初始频率发生器’的蓝图。没有它,我们无法影响‘钟摆’,只能眼睁睁看着吴铭把城市拖入深渊,或者让陈序、‘诺亚生命’得逞。”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合作,是基于当前共同利益的最优解。保持警惕,但不要被莫名的信息扰乱了判断。如果陆云织真有异心,迟早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再做决断不迟。”
她的冷静和分析像一阵清风,暂时吹散了林砚心头的迷雾。是啊,在绝对的劣势下,执着于无法验证的猜忌毫无意义。活下去,拿到筹码,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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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林砚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冰冷的指尖传来一丝相互支撑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脑中的“环境评估”碎片突然发出尖锐的警告!前方的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但绝非水流或老鼠能造成的——金属摩擦声!
“小心!”林砚猛地将苏眠拉向身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老式能量手枪。
黑暗中,几对红色的传感器光芒亮起,如同恶狼的眼睛。紧接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械节肢敲击管壁的声音,三只与之前在化工厂区遭遇的、造型类似的机械蜘蛛,从管道拐角后爬了出来!它们的体型更小,但动作更加迅捷,体表覆盖着暗沉的涂层,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是“诺亚生命”的自动防御单元!它们竟然也渗透到了城市如此深的地下管网中!
“看来,‘诺亚生命’对我们的兴趣,一点也不比陈序小。”苏眠冷笑一声,战术匕首已然反握在手。
没有多余的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三只机械蜘蛛如同鬼魅般扑来,细小的探针闪烁着致命的蓝芒。管道内空间狭窄,闪转腾挪极其困难。苏眠凭借精湛的近身格斗技巧和娇健的身手,与一只蜘蛛缠斗在一起,匕首划在它的金属外壳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林砚则依靠“路径优化”和刚刚巩固的“精神棱镜”,在有限的空间内进行规避。他没有盲目射击,而是集中精神,试图“阅读”这些机械单元的结构弱点。脑中的知识碎片与感知结合,瞬间锁定了一个目标——它们节肢与身体连接处的一个微型能量转换节点!
“砰!砰!”
他连续两枪,能量束精准地命中了两只蜘蛛的节点!其中一只瞬间僵直,冒着电火花瘫倒在地;另一只则动作明显迟滞,被苏眠抓住机会,一刀刺入其传感器集群,彻底报废。
最后一只蜘蛛见状,突然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近身,而是从口器中喷射出一股淡绿色的雾气!
“毒气!”林砚瞳孔一缩,猛地屏住呼吸,同时拉着苏眠向后急退。脑中关于“神经毒气快速辨识”的碎片让他瞬间判断出这雾气的危险性——高浓度麻痹性毒素,吸入少量即可导致肌肉僵直和意识模糊。
雾气在狭窄的管道内迅速弥漫。他们退无可退!
危急关头,林砚再次做出了冒险的举动。他不再去梳理脑中那些混乱的、关于“能量引导”和“物质结构”的碎片,而是像在“诺亚生命”数据深渊中那样,强行将它们“编织”在一起!目标是他身旁管道内壁一处看似寻常的锈蚀接缝!
他伸出手掌,不是去拍打,而是将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量如同锥子般“刺”向那个点!太阳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鼻腔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但他不管不顾!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管道本身的嗡鸣响起。那处锈蚀接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软化,然后如同被无形之力撕裂般,破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管道内压抑的气流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形成一股向外的吸力,将大部分绿色毒气抽吸了出去!
同时,管道结构受损引发了连锁反应,一阵剧烈的震动从破损处向上蔓延,头顶传来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那只喷射毒气的机械蜘蛛似乎没料到这种变故,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苏眠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强忍着吸入少量毒气带来的眩晕感,如同猎豹般扑上,战术匕首带着全身的力量,精准地贯穿了其核心处理器!
机械蜘蛛抽搐了几下,红芒熄灭。
管道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破损处传来的气流呼啸声和头顶隐隐的震动声。
林砚靠在湿滑的管壁上,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这次强行“编织”对现实物质造成影响,带来的反噬远超以往。他感到大脑像被放在砂轮上打磨,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
苏眠的情况也不好,吸入的少量毒气让她感到四肢有些发麻,视线微微模糊。她走到林砚身边,扶住他,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林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但这种方法……不能常用。”他感觉自己与那片“禁忌之海”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一步。
“刚才的动静不小,肯定会引来更多东西。”苏眠看向破损的洞口,外面是更深沉的黑暗和未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两人互相搀扶着,加快脚步,向着“渔夫”指示的减压阀室方向前行。幸运的是,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遇到伏击。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以及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那是一个大约十平米左右的圆形阀室,中央是一个早已停止运行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阀门,周围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具和零件。空气虽然依旧不佳,但比管道内好了很多。最重要的是,这里似乎有独立的、老旧的通风系统,空气勉强可以呼吸。
“暂时……安全了。”苏眠松了口气,靠着阀门坐下,检查着自己的伤势和状态。
林砚也疲惫地坐倒在地,闭目调息,努力平复脑内的风暴和身体的创伤。
然而,他们刚喘息了不到五分钟,林砚的加密通讯器再次震动。这一次,是陆云织主动发来的视频通讯请求,信号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林砚和苏眠对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陆云织的身影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背景似乎是一个移动的、布满各种显示器的狭小空间,可能是她的某个安全屋或移动指挥车。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林砚,苏警官,你们还好吗?”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暂时还活着。”林砚沉声道,“有什么事?”
“两件事。”陆云织直接切入主题,“第一,导师……吴铭的状态极度不稳定。他刚刚强行启动了一个小型的‘齐射’测试模块,目标是一个废弃的灵犀科技次级节点。能量冲击虽然被控制在局部,但造成的‘知识泄露’污染了附近三个街区的低等级芯片使用者,引发了数百人的短暂精神混乱和身体不适。”
林砚和苏眠的心同时一沉。吴铭已经开始不顾后果了!这只是测试,如果是全面的“齐射”……
“第二,”陆云织继续道,语气更加凝重,“我刚刚截获到灵犀科技内部的一条加密指令。陈序……他可能已经和‘诺亚生命’的某个高层,进行了非正式的、极低级别的接触。”
“什么?!”苏眠失声。
“接触内容不详,层级很低,可能只是试探。”陆云织补充,“但这释放了一个危险的信号。陈序在多线加压之后,可能也在为自己寻找‘备选方案’。如果他认为无法在吴铭掀桌子之前控制住局面,或者无法完全清除你们,他或许会考虑与‘诺亚生命’进行某种程度的……利益交换。”
猜疑链再次收紧。
陈序可能勾结“诺亚生命”?为了稳固他的秩序,他不惜与虎谋皮?
陆云织带来的消息,让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和危险。吴铭在疯狂测试,陈序在暗中接触死敌,而他们,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伤痕累累,前途未卜。
“我们必须更快拿到‘初始频率发生器’的蓝图。”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不安,看向屏幕中的陆云织,“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陆云织看着他们,特别是状态明显不佳的林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需要你们……尽快赶到‘铁锈带’边缘的‘三号废弃信号塔’。那里有我需要交给你们的设备,可以帮助林砚在接下来的虚拟潜入中,提高与‘灵境’系统的兼容性和稳定性。同时……我们也需要当面商议,完善入侵灵犀总部的最终计划。”
她给出了一个坐标和时间。
通讯结束。
阀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三号废弃信号塔……”苏眠回忆着地图,“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但也更容易暴露。”
“这是一个考验吗?”林砚喃喃道,“还是……一个陷阱?”他无法确定。陆云织的动机始终笼罩着一层迷雾。那条离间信息如同鬼魅般萦绕在心头。
苏眠站起身,走到阀室的边缘,透过一个破损的观察孔,望向外面无尽的黑暗。她的声音冷静而决绝:
“无论是考验还是陷阱,我们都没有退缩的余地了。林砚。”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们必须去。为了拿到蓝图,为了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也为了……验证我们到底还能相信谁。”
猜疑链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着每一个人。但在绝境中,有时不得不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
林砚看着苏眠坚定的眼神,感受着脑内尚未平息的痛苦低语,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信号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