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神经接口贴上林砚后颈的瞬间,他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海。
不再是之前那种碎片化知识的涌入,而是整个“世界”的覆盖。他的视觉、听觉、嗅觉……所有感官信号被瞬间剥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奔腾咆哮的数据洪流。这不是阅读文件,而是置身于信息的风暴眼,每一秒都有万亿比特的信息如同宇宙尘埃般冲刷过他的意识体。
实验室的景象消失了,苏眠警惕的身影、冰冷的仪器、闪烁的指示灯……一切都被解构、重组为最底层的代码和能量签名。他“看”到的不再是墙壁,而是交织的防火墙协议和能量回路;“听”到的不再是寂静,是服务器集群运行那低沉如星云运转般的嗡鸣,以及数据包交换时尖锐如超新星爆发的短暂脉冲。
“诺亚生命”的数据库,庞大得超乎想象。
他像是悬浮在一个由光与信息构成的宇宙中心,无数流光溢彩的数据带如同星系旋臂,环绕着他缓慢而威严地旋转。一些数据带呈现出灵犀科技特有的、精致而冰冷的蓝色编码风格(很可能是他们窃取或交易来的),另一些则带着“老板”吴铭那种混乱、充满破坏欲又隐含创造力的“源知识”特征(来自袭击观测站和黑市抢夺),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带着某种……生物黏性 的墨绿色数据流,它们如同活着的藤蔓,在数据宇宙中蜿蜒穿梭,主动缠绕、包裹、分析着其他数据——这无疑属于“诺亚生命”本身。
“寻找‘齐射’、‘钟摆’、‘意识转移’……”林砚紧守心神,如同在风暴中抓住唯一的浮木,向数据深渊发出自己的查询指令。
数据宇宙沸腾了。
相关信息如同被惊动的鱼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看到“齐射”计划的能量模型被“诺亚生命”用生物神经网络进行了更高效的模拟推演,看到了“钟摆”装置的原始结构图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生物学优化注解,甚至看到了数种基于“源知识”特质开发的、针对特定脑区的“意识诱导”和“记忆覆写”程序,其精妙与恶毒程度,让继承了吴铭部分知识的他都感到脊背发寒。
然而,就在他试图深入调取关于“意识转移”和“永生技术”的核心文件时——
一道“墙”出现了。
那不是传统的防火墙,更像是一面……活着的、搏动的生物膜。它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关键数据区。膜壁呈现出半透明的暗红色,上面流淌着类似血管脉络的能量纹路,一种低沉、缓慢、如同某个沉睡巨兽心跳般的韵律,透过数据层面直接敲击在林砚的意识上。
警告!检测到深度意识入侵!启动‘守护者’协议!
一个没有感情,却带着生物本能般“排异”反应的思维波,如同无形的海啸,猛地撞向林砚的意识。
“呃啊——!”
现实世界中,林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连接着他后颈的线缆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接口周围的皮肤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电击灼痕。
“林砚!”苏眠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能看到监控屏幕上林砚的生命体征数据疯狂跳动,神经负荷指数瞬间飙红,突破了安全阈值。她握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发白,却无能为力。这种层面的战斗,超出了物理武器能干预的范畴。
数据深渊中,林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攻击。
“守护者”并非单一的程序,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残缺意识碎片聚合而成的集体防御意识。这些碎片,来自于那些在“诺亚生命”实验中崩溃的志愿者,他们的痛苦、恐惧、绝望被剥离、提纯,然后编织成了这个畸形的、充满怨恨的“怪物”。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能从数据流的任何角度发动攻击。时而化作亿万根冰冷的记忆钢针,试图刺穿林砚的“精神棱镜”;时而变成粘稠的、带着精神污染的情感淤泥,要将他拖入疯狂的同调;时而又模拟出苏眠、陈序、甚至他早已模糊的父母的声音,进行着恶毒的精神干扰。
“放弃吧……”
“融入我们……”
“知识……即是永恒……”
“痛苦……终将结束……”
无数混乱的呓语直接在他的意识核心响起。
林砚的“精神棱镜”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以苏眠为情感锚点构筑的防线在剧烈摇晃,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画面开始变得模糊。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边界正在被侵蚀,如同冰块投入沸水,正在一点点消融。
不能硬抗!
他瞬间明悟。这个“守护者”的本质是无数混乱意识的集合体,它的力量源于那些受害者的负面情绪,单纯的对耗,他迟早会被这庞大的负面洪流冲垮。
必须找到核心!找到驱动这个集体意识的那个“指令源”!
他放弃了固守,转而将大部分心力投入到对“守护者”攻击模式的分析上。脑中那些关于“数据结构”、“意识流分析”甚至从吴铭那里得来的“源知识混沌本质”的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合、推演。
他发现,无论“守护者”的攻击如何变幻莫测,其能量签名中始终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秩序”韵律。这韵律与整个“诺亚生命”数据库底层那种生物黏性的墨绿色数据流同源,它像是一个指挥家,在混乱的乐章中维持着最基本的节奏。
是它在控制这个怪物!是“诺亚生命”植入的底层指令!
锁定它!
林砚凝聚起所有残存的精神力,不再理会那些纷至沓来的幻象和呓语,像一名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将意识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那缕隐藏的“秩序”韵律!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意味着他彻底放开了对自身意识的防御,将所有的“力量”集中于一点。
“轰——!”
意识层面仿佛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炸。
那缕“秩序”韵律被强行干扰、剥离的瞬间,“守护者”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愤怒和茫然的尖啸,庞大的集体意识失去了统一指挥,瞬间陷入了更彻底的内乱和崩溃。数据宇宙中那片暗红色的生物膜剧烈波动,然后如同被戳破的血泡般,开始溃散。
通道打开了!
林砚的意识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向之前被封锁的核心数据区。
大量的信息不受控制地涌入——
【项目:意识渡鸦】
【目标:实现意识跨载体稳定传输与永久驻留(‘永生’路径b)】
【核心瓶颈:意识本源能量(‘灵魂火花’)的可持续性与独立性……】
【解决方案(假设):利用高纯度‘源知识’作为意识载体与能源,模拟‘暗知识库’环境……】
【关键实验体需求:高意识纯度、强神经可塑性、‘源知识’亲和性(即‘钥匙’特质)……】
【关联子项目:摇篮(素材筛选与预处理)、织梦(知识纯化与封装)、齐射(获取高浓度‘源知识’环境)……】
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的图景在林砚脑海中展开。
“诺亚生命”的目的,不仅仅是窃取技术或制造混乱。他们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赌博,试图利用“源知识”和像他这样的“钥匙”,来实现某个存在(很可能是那个神秘的“零先生”)的意识永生!他们抓捕“异类”,进行“摇篮”实验,都是为了筛选合适的“容器”和“燃料”!而“齐射”计划可能造成的混乱,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创造一个大规模获取“源知识”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段被高度加密、但因其强烈的“标记”而被林砚捕捉到的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生物标识信号,与他之前在疗养院和旧港区感知到的、属于“诺亚生命”高级成员的信号同源,但更加……古老和纯粹。
信号的标注是——【观察者:jude】。
jude?犹大?一个代号?还是……
没时间细想了。巨大的精神反噬开始袭来。“守护者”的崩溃只是暂时的,数据深渊本身开始排斥他这个“异物”。连接变得极不稳定,线缆过热发出焦糊味。
他强行切断了几个最关键的数据流下载,其中就包括部分“意识渡鸦”的核心参数和那个“观察者jude”的关联信息,然后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断开的指令。
“噗——”
神经连接线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带着电火花掉在地上。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被一直紧张守护在旁的苏眠一把扶住。
“咳!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充斥着高频的耳鸣,仿佛整个大脑都被掏空,只剩下撕裂般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鼻腔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苏眠扶着他的手臂上。
“林砚!你怎么样?”苏眠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她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得可怕。
“……拿到了……部分……”林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他紧紧攥住苏眠的手臂,指尖冰冷,“快……走……触发了……最高警报……‘诺亚’……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实验室外,凄厉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一切染上不祥的色彩!
沉重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正从通道两端急速逼近!
苏眠脸色剧变,毫不犹豫地架起几乎虚脱的林砚,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坚持住!”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刀,瞬间从担忧的同伴切换回了那个果决的刑警队长。
她看了一眼林砚刚才连接的数据接口,屏幕上一片混乱的雪花和错误代码,显然刚才的意识对抗对主机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没有时间查看具体获取了什么,生存成了唯一的目标。
她拖着林砚,冲向之前规划好的、通往备用通风管道的撤离路线。身后,实验室的合金门正在发出被暴力破解的刺耳摩擦声。
数据深渊的低语尚未平息,物理世界的猎杀已接踵而至。他们刚刚窥见了“诺亚生命”庞大阴谋的一角,代价却是彻底暴露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