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回朝的雷霆之势,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却也短暂地压下了湖底的暗涌。
朝歌表面恢复了往昔的秩序,九间殿朝议时,费仲、尤浑之流噤若寒蝉,纣王也勉强打起精神处理了几件积压的政务。
然而,真正的暗流,从未止息,只是变换了形态,流淌得更为隐蔽、深远。
太师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闻仲凝重如铁的面容。
书房内仅有他与两位心腹幕僚,以及被秘密请来的比干王叔。书房四周布有简单的隔音禁制,以防窥探。
“王叔,今日朝堂,看似风波暂平,然老夫观陛下眼神游移,气息浮躁,恐心魔未去,只是碍于老夫在朝,暂时收敛。”
闻仲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那后宫新宠‘胡喜媚’,老夫虽未亲见,但闻其入宫后,陛下性情渐变,其中必有蹊跷。
王叔久在朝中,可有察觉?”
比干长叹一声,将纣王自女娲宫归来后的种种变化,宠信费尤、欲兴酒池肉林、天象示警等事。
连同自己收到那两篇神秘策论文章之事,细细道来。
“那文章,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尤擅将天象、古训与时政结合,直指要害,绝非寻常腐儒所能为。”
比干沉吟道,“其作者似乎隐于市井,不愿露面,但忧国之心拳拳。
北海未平之时,朝中清流势微,多赖此等暗中助力,方能在陛下面前稍作挽回。”
闻仲眼中精光一闪:“哦?竟有此事?看来朝歌城中,除了明面上的忠奸,还有隐于暗处的有心之人。
此辈或可利用,但需谨慎,莫要中了他人算计。”
他顿了顿,“至于那胡喜媚……老夫已遣人暗中调查其入宫前后行迹,颇为可疑。陛下身边,恐有妖邪作祟!”
比干悚然一惊:“太师之意是……?”
“只是猜测,未有实证。”闻仲摇头,“然女娲宫风波后,天象晦暗,妖氛隐现,不得不防。
老夫已修书一封,送往金鳌岛,请教师尊及掌教老爷,或许能请得一二同门下山,暗中查探。”
他话锋一转:“然外邪易防,内腐难治。陛下心性已偏,非一日可正。
为今之计,首要在于稳固朝纲,整顿吏治,恢复国力,积蓄民心。唯有根基稳固,方能应对将来可能之变局。”
“太师有何良策?”比干精神一振。
“其一,借陛下暂有忌惮之机,推动几项固本之政。”闻仲屈指数道,“清查近年赋税账目,惩治贪墨;
整顿京城卫戍,剔除老弱,补充精壮;督促司农监推广新式农具与抗旱作物,以备荒年;
严令各地官吏,不得借‘荐美’之名骚扰百姓。”
“其二,老夫将亲自巡视边防,尤其东鲁黄飞虎处,需确保其能牢牢掌控东境,成为朝歌可靠屏障。
同时,需加强对西岐动向的监视。西伯侯姬昌,素有贤名,近年来广纳贤士,励精图治,其势渐成,不可不察。”
“其三,”闻仲目光灼灼看向比干,“朝中清流,需紧密团结。
商容年迈,精力不济,王叔当多担待。梅伯、杜元铣、赵启、杨任等忠直之臣,皆是栋梁。
老夫离朝期间,朝堂风议,就拜托王叔主持。务必守住言路,压制奸佞,使陛下耳边,多闻忠言。”
比干肃然拱手:“太师放心,比干虽愚钝,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闻仲又看向两位幕僚:“朝歌城中,那暗中传递策论之人,可尝试暗中接触,但务必小心,莫要惊动,亦不可全然信任。
若有确实利国利民之策,可酌情采纳,但要追查其最终来源与目的。此事,就交由你二人秘密办理。”
“遵命!”两位幕僚领命。
一场以闻仲为核心,旨在稳固商朝最后根基、延缓其衰亡速度的秘密部署,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展开。
端木正等人很快感受到了朝堂风向的细微变化。赋税清查的风声传出,市井中关于费仲、尤浑可能失势的传言再起;
京营开始悄然换防,气氛肃然;司农监的官吏开始下乡推广新式耒耜;
而最令他们欣慰的是,地方上并未出现大规模的“荐美”骚乱。
“是闻太师的手笔。”端木正在小院中分析道,“雷厉风行,直指要害。若能坚持下去,商朝或能再延数年气运。”
沈钧却忧虑道:“然纣王心性难改,后宫妖孽潜伏,奸佞未除。闻太师终究要离朝巡视,届时……”
“所以,这是我们的机会。”
端木正眼神坚定,“闻太师在朝,正气上扬,奸佞敛迹。我等正好借此良机,做几件更深入的事。”
他取出一卷绢帛,上面是他与同门多日调查、整理出的关于朝歌及附近郡县吏治腐败。
豪强兼并、民生疾苦的详细记录,重点标注了几处民怨最深、隐患最大的地方。
“之前我等行动,多是通过策论影响朝堂决策,属于‘面’上推动。
如今,或许可以尝试‘点’上突破。”端木正道,“挑选一两处证据确凿、民愤极大、且背后牵扯可能并非铁板一块的弊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将详细证据,通过更直接的渠道,促使其被查处。
一来可实际为民除害,二来可试探朝中‘新政’的执行力度与阻力。
三来……或可借此与闻太师麾下的‘实干派’建立某种心照不宣的联系。”
鲁矩补充:“还需继续收集那‘胡喜媚’及费仲、尤浑等人的不法证据。
尤其是他们与地方勾结、贪赃枉法之事。待其稍有异动,便可成为攻击利器。”
苏合道:“朝中清流,如杜元铣大人关注天象灾异。
我可整理一些各地异常气候、疫病征兆及简易防治之法,设法传递给他,或能于未来灾异时,提前有所准备,减少伤亡。”
众人计议已定,各自分工,行动更加隐秘小心。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工蚁,趁着猛虎暂时镇住场面的时机。
更加努力地搬运、构筑,为可能到来的风雨,做着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准备。
后宫,胡喜媚的居所愈发奢华,但她行事却愈发低调。
每日只是陪纣王饮宴歌舞,偶尔“不经意”地吹些枕边风,也是以“体贴”“劝慰”为主,绝口不提兴建土木、排斥忠良等敏感话题。
她深知闻仲厉害,又有女娲约束在身,决定采取“温水煮蛙”之策。
继续潜移默化地腐蚀纣王心志,消耗其精力,等待闻仲离朝或局势变化之机。
费仲、尤浑被罚俸革职,如丧家之犬,暂时不敢张扬。
但他们暗中与胡喜媚的联系却更为紧密,不断向其提供朝中动向,并开始更加隐蔽地搜刮财富,培植党羽,等待东山再起。
金鳌岛,碧游宫。
闻仲的书信送至金灵圣母处,又转呈通天教主。通天教主阅览后。
对多宝道人道:“闻仲这徒儿,倒是忠心耿耿,欲挽狂澜于既倒。
然商朝气数,岂是人力可挽?不过,他既要请人暗中查探朝歌妖氛,你便安排一二机警且通晓辨识妖邪的弟子。
秘密下山,前往朝歌,听候闻仲差遣。切记,只负责查探,非到万不得已。
不得直接介入凡俗朝政争斗,更不可与玉虚、西方教之人轻易冲突。”
“是,老师。”多宝道人领命,自去安排。
玉虚宫、西方极乐世界,对闻仲回朝后的举动自然了如指掌。
元始天尊冷笑:“闻仲虽勇,不过螳臂当车。商朝气运如江河日下,岂是整顿吏治、巡视边防所能挽回?
且让他忙碌,正好方便吾等在四方诸侯,尤其是西岐,加紧布局。”
西方二圣则继续默默关注,那枚连接朝歌的菩提子依旧闪烁着微光。
记录着一切变化,等待着下一次“引导”或“助推”的时机。
朝歌城,在闻仲这柄“定海神针”的暂时支撑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平衡与回光返照般的“稳定”。
暗地里,各方势力的触角仍在不断延伸、碰撞。书院暗子在缝隙中艰难求存,谋篇布局;妖孽奸佞潜伏爪牙,静待时机;
忠良之士心怀希望,勉力支撑;而远在西方的岐山,那股潜龙之气,正随着天下人心的逐渐离散。
悄然勃发,越来越清晰地映照在诸圣与明眼人的天机感应之中。
东海,万华的目光掠过朝歌,看到那暂时稳固却根基已朽的气运光柱。
又望向西岐那蓬勃升腾的龙气,最后落回朝歌城中那几个微弱却顽强闪烁的淡金光点。
“大厦将倾,一木难支。然倾覆之中,亦有点滴星火可存。
闻仲尽力了,书院暗子,也尽力了。”他低语,似在评判,又似在感慨,“接下来,就看这平衡能维持多久。
而真正的劫火,又将首先从何处……熊熊燃起了。”